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腾起滚滚白汽,买肠粉的人在烟火气里排着长队,一切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但马建国知道,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同。
“哥,什么时候动身?”
林定耀看了一眼旅社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刚跳过七点二十。
“急什么。”他声音平淡。“先填饱肚子。”
两人下楼,依旧坐在巷口那家肠粉摊。老板娘手脚麻利,端上来的肠粉薄如蝉翼,米香四溢。林定耀埋头吃着,仿佛今天只是一次寻常的羊城早茶。
马建国却食不下咽,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紧。
“放松点。”林定耀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这样,自己就先成了靶子。”
马建国动作一僵,只能低头猛喝碗里的粥。
吃到一半,旁边桌悄无声息地坐下一个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外套,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旧帽子,只要了碗最便宜的云吞面,便缩在角落里慢慢吃着。
林定耀的眼角余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那人吃得很快,付了钱,起身便走。经过两人桌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如同落叶般,悄然飘落在林定耀的脚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街上的行人无一察觉。
马建国刚要低头,林定耀的筷子已经不轻不重地敲在了他的手背上。
“吃你的。”
林定耀继续吃完最后一口肠粉,才不紧不慢地弯腰,像是捡起掉落的餐巾纸一般,将纸条捡起,看也未看,直接揣进了口袋。
马建国喉结滚动,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谁?”
“送外卖的。”林定耀丢下两个字,起身付钱。
回到旅社,关上门。
林定耀这才将那张纸条拿出来,摊在桌上。
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车已备好,码头东侧仓库后。巳时三刻,货动人动。
马建国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巳时三刻?”
“九点四十五。”林定耀的回答简单直接,随手将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火苗舔过纸张,瞬间将其吞噬,化为一缕青烟。
马建国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忍不住挠头吐槽:“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子丑寅卯’这套老古董?直接写九点四十五,它不香吗?”
林定耀将烧尽的纸灰抖进痰盂,眼神平静。
“你觉得是故弄玄虚,我倒觉得,这人能处。”
马建国一愣:“怎么讲?”
“写九点四十五,纸条丢了,谁捡到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定耀坐回床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给马建国一根:“写‘巳时三刻’不懂这些的或许还得想一想。”
他给自己点上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得惊人。
“这是陈四海在提醒我们,他那边很干净,没露风声。”
马建国捏着烟,半晌才反应过来,一张纸条里竟然还有这么多门道,他看着林定耀,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哥,你连这个都懂?”
林定耀笑了笑,吐出一口烟圈。
“走吧,去德兴隆。”
……
德兴隆商行,一栋三层高的西式小楼,在周围一片低矮的商铺中鹤立鸡群。
门楣上是三个描金大字,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实力。
两人在街对面的凉茶摊前停下。
林定耀要了两碗,递给马建国一碗:“别紧张,喝完这碗茶,就去谈一笔大生意。”
马建国接过碗,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瞬间清醒,心跳却擂鼓般地响。他看着林定耀,对方却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德兴隆的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寸头,眼神像鹰,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过路的行人。
他们的太阳穴微微鼓起,站姿看似随意,实则下盘稳固,是随时能暴起发难的好手。
“哥,这阵仗……要不还是先去找接头人吧?”马建国压低了声音。
“没事,这生意做大了,看门狗自然要凶一点。”
林定耀将碗底的凉茶一饮而尽,把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走。”
说着,林定耀站起身,径直穿过马路。
马建国心头一凛,也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还没走到门口,那两个平头青年便交叉步上前,伸出手,拦住了去路。
“两位,找谁?”
他们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的审视和警告,毫不掩饰。
林定耀却仿佛没看见那两只拦路的手,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只是淡淡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让黄仲达出来。”
“或者,”林定耀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进去找他。”
两个平头青年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有人敢在德兴隆门口这么说话。其中一人正要发作,林定耀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威胁,没有杀气,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那个平头青年浑身一僵,准备好的狠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另一个青年反应快些,对着里面使了个眼色,然后侧开半个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却冷了几分:“我们老板很忙,有什么事,进去说。”
林定耀迈步走了进去。
商行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海味干货特有的咸腥气。
货架上摆满了鱼翅燕窝,人参鹿茸,但一个顾客都没有。
十几个穿着各色衬衫的男人,或坐或站,散布在大厅的各个角落。
在林定耀和马建国踏入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咔哒。”
身后的玻璃门被从里面反锁,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马建国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那十几个男人缓缓围了上来。
铁棍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扳手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人心头发颤。
还有那几把开山刀,刀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看一眼就让人脊背发凉。
包围圈越收越紧。
五步。
四步。
三步。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混着汗味、烟味,还有那些人身上散不掉的刺鼻酒气。
马建国在脑子里飞快思考。
万一真打起来,怎么挡?往哪边冲?能不能护着林定耀冲出去?
他数了数那些人,十三个,不,十四个,而且手里都拿着家伙。
他和林定耀两个人,武器也只有腰后那根短撬棍。
胜算?可以说几乎没有。
但马建国还是悄悄把身体绷紧了,像一根压到极限的弹簧。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