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叠叠的山峦自东向西铺展开来,愈往深处,便愈是险峻骇人。
峭壁千仞,藤萝倒挂。
溪涧横流,飞瀑如练。
猿啼声从幽谷深处传来,在山壁间回荡数遍,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忘川。
位于泑山大脉西部腹地。
三面环山,一面临渊。
那渊深不可测,终年弥漫着浓稠的白雾。
雾气翻涌间,隐约可闻水声轰鸣,仿佛渊底藏着一条吞天大河。
此地因此得名——忘川。
忘川的入口,是一道劈开山体的天然裂隙。
裂隙宽不过数十丈,两侧的岩壁却高逾千仞。
抬头望去,只余一线天光。
顺着裂隙往内走。
便是一座嵌入山腹深处的巨大洞窟。
洞窟之宏阔,远超常人想象。
内里足以容纳数座丹华城。
穹顶之上,不知名的矿石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将整座洞窟映照得宛如深海。
洞窟深处。
兽骨大殿之中,灯火昏黄。
几道身影垂手而立。
皆是体型各异的妖魔。
有的披鳞带甲,有的獠牙外露。
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机,最弱的也在登楼后境。
而在大殿最前方的石座之上。
蹲坐着一道瘦弱苍老的身影。
那是一只猴子。
准确地说,是一只老得不能再老的枯瘦猴妖。
灰白色的猴毛几乎脱落殆尽,露出干瘪暗沉的皮肤。
脊背佝偻,四肢枯瘦。
唯有那双浑浊的猴眼之中,偶尔闪过一丝精芒。
这般不起眼的模样,若是扔在泑山大脉的密林里,怕是连寻常妖兽都懒得看上一眼。
可殿内站着的这几头大妖,却无一人敢有半分轻视。
因为这只老猴。
便是息壤一脉五大长老之一——天竹妖皇。
“老爷子。”
殿内一头蟒妖率先开口,瓮声瓮气。
“青梧那边的人,昨日又把南崖的矿脉吃了进去...连南崖都没了,咱们忘川如今能用的矿脉,拢共就剩三处。”
话音未落。
旁边一头独角牛妖接过了话头。
“不仅如此......还有那头老龟,前几日派了手下的妖将,把咱们东面的灵药谷给占了...底下的弟兄们怨声载道,这日子......”
妖魔修行本就缓慢。
除去吞噬血食,便也只能靠吞噬天材地宝来增进修为。
泑山大脉人族稀缺,像样的血食自然是少之又少。
如今连灵药谷都被人端了。
他们这些妖皇倒还好说,可手底下的小妖怎么办?
依靠吞吐日月,自然修炼?
那得修炼到猴年马月去啊......
大殿内沉默了片刻。
其实这些事,在场的每一头妖魔都心知肚明。
息壤一脉与其他道统不同。
山门上下几乎尽是妖魔,整片泑山大脉,从外围散养的妖族部落,到核心区域盘踞的妖皇大能。
几乎皆是受息壤一脉辖制。
而息壤道统的内部,五大长老各据一方。
每位长老坐镇一处地界,统率麾下妖族。
明面上同属一脉,彼此以师兄弟相称。
可这等格局。
说好听了,叫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说难听了。
就是五个山大王,各占一方地盘。
道统的正座高居泑山之巅,轻易不问凡事。
正座不出面,底下的长老们,自然便少了约束。
平日里虽不至于撕破脸皮,兵戎相见。
可私底下的明争暗斗,吞并地盘,抢夺资源。
从来就没停过。
五大长老之中。
排名第一第二的,地盘最广,实力最强,底下的妖族大能多如牛毛。
剩下的三四五位长老,根本不敢招惹。
而排名第三的青梧长老与排名第四的灵龟长老。
实力相近,地盘相邻。
原本应该是争斗最为激烈的一对冤家。
可偏偏这两位,不知何时暗中达成了默契。
不再互相消耗。
转头一起盯上了排名最末的天竹。
原因很简单。
天竹长老虽然自身修为不俗,在五大长老中也不算弱。
可他麾下能打的妖魔实在太少了。
单打独斗,天竹或许不惧任何一位长老。
可修行界的争斗,何时是靠一个人打出来的?
地盘要人守,矿脉要人采,灵药要人种。
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妖族精锐。
偏偏天竹这头老猴,性子孤僻,不善笼络。
麾下除去几头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再无像样的妖皇可用。
青梧与灵龟两位联手蚕食忘川的地盘。
一个从西南方向推进,一个从东面渗透。
两路夹击,步步紧逼。
短短数十年间。
忘川的地盘便缩水了近三成。
几头大妖面面相觑。
谁都清楚眼下的处境。
可谁也拿不出什么破局的法子。
打?
拿什么打?
两边加在一起,后境之上的妖皇便有十几尊。
忘川连人家的零头都凑不齐。
求助正座?
不是没试过。
可道统正座的态度向来暧昧。
五大长老之间的争斗,正座似乎乐见其成。
只要不闹得太过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向排名前二的两位长老求援。
更是痴人说梦。
那两位巴不得底下打得越凶越好,坐收渔利。
这忘川。
眼看着就要被人一口一口地吃干抹净了。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石座之上。
天竹终于缓缓睁开了浑浊的猴眼。
“灵药谷的事......先不急。”
殿内几头大妖同时抬起头。
天竹歪着脑袋。
枯瘦的手指抓了抓头顶所剩无几的毛发。
“老夫倒是更想知道......”
他眯起眼。
“那小畜生怎么还没回来?”
蟒妖愣了一下,旋即低头回禀:“回老爷子......义少爷前些日子去丹华城那边纳妾......”
“纳妾......”
天竹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黄牙,皮笑肉不笑道:“他是去纳妾,还是为了别的东西,当老夫不知道?”
蟒妖身躯一僵,不敢接话。
天竹哼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罢了,随他折腾......”
话音未落。
洞窟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头浑身灰毛的鼠妖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气喘吁吁。
“老...老爷子!”
“义少爷的车辇...回来了!”
天竹眉毛微微一动。
“嗯”了一声,并无太大反应。
可鼠妖接下来的话,却让殿内所有妖魔齐齐变了脸色。
“可...可义少爷的车辇上......”
鼠妖吞咽了一下。
“车辇上坐着几个...几个外人。”
“义少爷他...他亲自在外面赶车。”
大殿内骤然安静。
天竹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