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内。
煤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
两人的影子被长长地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
竹溪将手中燃烧殆尽的烟头,用力按灭。
他目光郑重且严肃地看向对面的林征。
“修远,你的战略眼光非常长远,对于局势的剖析更是一针见血。”
“我完全同意你的提议。”
竹溪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早已经彻底看透了那些反动军阀的本质。
上海滩流下的滔天鲜血,铁一般地印证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妥协,只会换来敌人更加无情的屠杀!
革命的火种绝不能在城市里坐以待毙。
走向广袤的农村大地,建立属于人民自己的绝对武装!
这是目前唯一正确的出路。
可是,同意归同意,现实的重重阻力,依然死死地横亘在眼前。
竹溪眉头紧紧锁起,语气中透出几分深深的忧虑。
“现如今,党内地位最高的,仍旧是陈同志。”
“陈同志的赤诚之心毋庸置疑,是我们十分敬重的先驱。”
“但是,他的思想局限性太明显了。”
“哪怕到了现在这种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的心中,仍旧对那些资产阶级政客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始终认为可以依靠政治协商和妥协,来换取生存空间。”
“想要彻底说服他放弃城市路线,接受武装反抗,怕是十分困难!”
这担忧,一针见血。
在当前的组织架构下,陈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
如果不改变最高层的路线,底层的同志们只会继续收到错误指令,从而彻底陷入被动挨打的绝境!
林征站在桌边,面对这个难题,他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
“放在平时,或者说放在上海滩大清洗事件发生之前,单凭我们在会议上的几句话,确实说服不了他。”
“可是,在大清洗结束不久的现在,情况已经彻底不同了。”
“几万名工人和同志的鲜血还未干透,凯Shen的反动面目和血腥屠刀,已经完完全全地暴露给全天下!”
“在这样惨痛的血泪教训面前,他陈明面上定然会被说服。”
“他若是此刻仍旧坚持妥协,强令同志们继续放下武器去任人宰割,那党内激愤的动荡情绪,他根本压不住!”
“为了维持大局,他别无选择,只能在明面上接受我们的强硬路线。”
话锋一转,林征直接指出了这件事情最致命的隐患。
“只是,这份在会议上的同意,最终能有几分落在实际的行动上,很难说。”
林征看得很透。
人的思想转变,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陈或许会迫于底层的怒火,在会议上低头,但在具体的执行中,不可避免地会再次动摇。
一旦遇到挫折,妥协的念头必将死灰复燃!
听完林征这番抽丝剥茧的透彻分析,竹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顶点。
前有反动派的机枪大炮,后有内部决策机构的软弱不决。
这就是目前他们所面临的死局!
“哪怕只有两三分落在实际上,也总比什么都不做的要好。”
竹溪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磨灭的坚毅光芒。
只要能借着这个机会,保住一部分清醒的同志转移到农村,未来的革命武装,就还有绝地翻盘的希望!
林征看着竹溪,郑重地点了点头。
能争取多少就争取多少,总好过坐以待毙。
战略方向彻底敲定。
竹溪重新看向林征,问出了目前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这次的五大,你要参与吗?”
这将是决定未来命运的重大历史转折点。
如果有林征这样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实权派将领出面站台,左派的威慑力将会呈几何倍数暴增,推行强硬路线的阻力也会荡然无存!
然而,林征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果断拒绝:
“我是暗中来武汉的。”
“以我如今的身份,绝对不便参与。”
“我目前是国民革命军独立师师长,更是汉口兵工厂的总办。”
“我必须在明面上,死死维持住一方诸侯的强硬外壳!”
林征的头脑清醒无比。
在这军阀林立的乱世中,他手中的枪杆子和庞大的工业底座,才是最大的底牌。
一旦他公开参会,不仅会引来凯Shen和汪派的疯狂联合反扑,更会连累整个汉口重工业基地,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我希望您可以将党内的同志说服。”
“绝对不要再有任何妥协的念头!”
将统一思想的重任托付给竹溪后,林征直接表明了行踪:
“这次谈话结束,我会立刻趁夜返回汉口。”
“兵工厂的机器不能停,那是我们未来武装反抗的绝对命脉。绝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竹溪听闻,郑重地点头。
他完全理解林征的战略考量。
一个全面运转、能源源不断提供枪炮弹药的重工业基地,在未来的武装斗争中,价值无可估量。
留在暗处提供军工支援,远比在明面上参与政治斗争要重要千万倍!
只是,竹溪的眼中,仍旧闪过了一点遗憾。
若是林征可以加入大会,凭借他那如日中天的军神威望和毒辣的战略眼光,一切事情定然会势如破竹!
交代完毕。
谈话结束。
林征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灰色长衫,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背影拉得笔挺。
就在林征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猛地停顿住了。
一个名字,突然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时间节点,林征的脑海中,忽的想到了北方的那位革命先驱,想到了李先生的死!
林征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竹溪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征情绪的剧烈波动。
“怎么了?”
竹溪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林征面前。
“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竹溪的心也瞬间紧紧地揪了起来。
能让林征在临走前突然变脸,绝对不是小事!
林征死死盯着竹溪的眼睛,声音带着一股迫切想要确认事实的急躁:
“李先生现在在哪里?!”
听到这个名字,听到林征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竹溪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眼底泛起浓浓的悲痛与深切的忧虑。
“李同志在北平被捕了。”
“奉系军阀张作lin亲自下达了搜捕令,党内正在积极组织各方力量,试图展开营救行动。”
“已经被捕了吗……”
林征喃喃自语,心中忽的有些恍惚。
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他虽已成了人人敬仰的小林长官,可在历史大势面前,仍旧如沧海一粟,终究还是太过渺小。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话落,林征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