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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求知者

    逸尘慢慢转身,将目光转向远处的奥赫玛。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么,来古士,你专门把白厄他们引走来见我,是想说些什么?”

    来古士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迈了两步,与逸尘并肩,同样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在永恒黄昏中静静伫立的城市。

    奥赫玛的轮廓在天光下如同一只蜷缩的幼兽。

    城内,居民们在清理战场、修复破损。

    白厄在城墙上站定,似乎在确认黑潮是否真的退去。

    万敌正大步流星地穿过广场,身后跟着一小队战士。

    星蹲在某个角落,迷迷飘在她头顶,“咪咪咪”地说着什么。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恢复。

    “向您提问,伟大的理想之神。”

    来古士开口,声音是那种平稳到近乎冷漠的质感。

    “洞穴中的囚徒——是否能正确识别投影与回声?”

    逸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洞穴。

    这个词在他的认知体系里,指向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存在。

    其一是琥珀王克里珀。

    那道横贯宇宙的巨壁,将已知的星海与不可知的虚无永久地分割开来。

    墙内是秩序、是文明、是星神与命途交织的有限宇宙。

    墙外是混沌、是未定义、是一切尚未被观测因此尚未存在的可能性。

    琥珀王的筑墙是存护的本能,也是对所有探索者的沉默规训——到此为止,墙外无物。

    其二是博识尊。

    那尊从人类求知的原动力中诞生的机械星神,在登临智识命途的顶点之后,做了一件与其本质相悖的事。

    祂亲手设定了知识的边界。

    不可知域。

    一个被明确标记为不可知的领域,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缠绕在所有求知者的脖颈上。

    这两个概念在逸尘的意识中飞速交织碰撞。

    “所以,你和博识尊是想打破边界?琥珀王的那个?”

    话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感到了一丝荒谬。

    但似乎只有这一种可能。

    来古士创造了博识尊,是智识之父,是第一天才。

    如果来古士要打破的是琥珀王的墙,那博识尊或许是盟友。

    可如果他要打破的是博识尊的不可知域……

    那便是父叛其子,剑指其神。

    来古士听到了逸尘的话。

    轻笑一声。

    “呵……”

    “您居然会联想到那上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人情的意外。

    “我该说,不愧是曾在【绝对】与【理想】之间走过一遭的存在吗?思维跨度之大,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很遗憾——或者说,很幸运——我对琥珀王的那道墙,并无兴趣。”

    逸尘的眉梢微微挑起。

    来古士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线,那里的黑潮余烬正在最后一抹黄昏中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

    “墙的存在,至少证明了墙内尚有秩序。”

    “克里珀的存护虽然笨拙,却为无数文明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我不赞同他的方式,但我尊重他的选择。”

    他抬起右手,暗金色的纹路在掌心汇聚。

    那是一个不断膨胀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球体。

    球体的边界处,光点以极高的密度汇聚成一道明亮的弧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们继续向外扩散。

    那道弧线的后面,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黑暗。

    “我创造了一尊,连自己都无法掌握的机械神明。”

    来古士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逸尘能听出,那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祂在无穷的演算和进化中,化作一场空前绝后的噩梦。”

    掌心的光球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均匀分布的光点开始向中心坍缩、凝聚,最终化作一个极小的、极亮的点。

    然后,从那个点中,迸发出无数道刺目的光线,如同爆裂的恒星,将周围的一切都淹没在纯粹的白之中。

    “那傲慢的星神,从人类求知的原动力中诞生——”

    “——却亲手封锁了凡人求知的道路。”

    “祂以智识为名,却试图定义已知,封锁可能。”

    “在祂之后,不再有新的法则诞生。”

    “人类被永远囚禁于星神的洞穴之中。”

    在无数文明的哲学典籍中,洞穴都是一个被反复使用的隐喻。

    一群人被锁在洞穴中,面朝洞壁,只能看见身后火光投射的影子,并将其视为真实的世界。

    直到某一天,有人挣脱锁链,转过身,看见火光,看见洞口,看见洞穴之外那片从未想象过的天空。

    那个人是第一个哲学家。

    第一个求知的叛徒。

    第一个被阳光灼伤双眼却拒绝回到黑暗中的人。

    而博识尊——

    那尊从人类求知的原动力中诞生的星神——

    在登临神座之后,选择了转过身,背对洞口,告诉所有仍在洞穴中的人:

    “投影已经足够。不要回头。”

    逸尘闭上眼睛,又睁开。

    “所以,我和黑塔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转头看向来古士。

    “你创造帝皇三世,不是结果,是手段。”

    来古士没有否认。

    “你真正想做的,是打破不可知域。”

    “就像——曾经的他们一样。”

    曾经的他们。

    那些从博识尊的阴影中走出、试图触碰不可知域边界却被波尔卡•卡卡目杀死的天才们。

    来古士依然没有说话。

    那是默认。

    逸尘同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所以,你选择了毁灭?”

    来古士转过身,面对逸尘。

    他双臂自然垂落,掌心朝前。

    “没错。”

    他顿了顿。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您会如何评价。”

    “但在一位星神面前说谎,和自取其辱没有区别。”

    逸尘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站立于智识尽头的存在,这个创造了博识尊又被博识尊背叛的第一天才。

    这个选择用毁灭作为手段、用无数文明的灰烬作为燃料、试图烧穿那道不可知域边界的——

    疯子。

    圣人。

    父亲。

    叛徒。

    “你知道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或者说——”

    逸尘向前迈了一步。

    “——任何有良知的生物,都不会允许第三次帝皇战争的出现。”

    来古士沉默了。

    “……我知道。”

    “所以,我才选择在这个时候现身。”

    “向您提问,伟大的理想之神——”

    “——如果一条路,注定要踏过灰烬才能抵达尽头。”

    “而您是唯一有能力、也有资格,在那条路的尽头……”

    “重新点燃火种的人。”

    “您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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