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媚娟从不跟人聊起自己的过去。
公司里的人只知道她是沃顿商学院最年轻的华人MBA,二十八岁坐上亚太区副总裁的位置,谈判桌上从无败绩。她的办公室永远一尘不染,桌面只放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她说话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从不浪费在多余的情绪上。
这样的人,旁人会自动保持距离。不是怕她,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
毕克定曾经也是“旁人”中的一个。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毕克定在笑媚娟的办公室里谈并购案的细节。谈判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双方的律师团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笑媚娟松了松领口的丝巾,难得露出一点疲态,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毕克定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收拾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
“别走。”她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再坐五分钟。”
毕克定把文件放回去,重新坐下来。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灯火通明的CBD夜景,霓虹灯的光从三十八楼的窗户漏进来,在笑媚娟的脸上投下淡淡的蓝色光斑。他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嘴唇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有些干裂,唇纹里似乎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唇膏痕迹。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高跟鞋蹬掉了,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笑总,更像一只在暴风雨里飞了太久、终于找到一根树枝停下来喘口气的鸟。
“你累了吧。”他说,是陈述而不是疑问。
她没睁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毕克定,你这个人很烦。明明是个纨绔子弟,非要说一些不像纨绔子弟会说的话。”
“我本来就不是纨绔子弟,你比谁都清楚。”
笑媚娟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她的瞳仁很黑,黑得像一口深井,外面的灯光在里面晃了一下就被吞没了。“我不清楚。”她说,“我看不透你。”
“那要怎样才能看透?”
她没回答。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然后由近及远,红色的闪光在玻璃窗上一闪而过,像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她忽然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你今天走之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的声音很低,低到毕克定需要往前探了探身子才听得清,“一个女孩的故事。”
她叫笑小娟。不是笑媚娟——是笑小娟。那是她十二岁以前的名字。小娟,一个随处可见的名字,像田埂上随便长出来的一株狗尾巴草,不起眼,不珍贵,谁都可以踩一脚。
她出生在苏北一个叫笑家村的地方。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大部分姓笑。笑家的祠堂盖在村东头,青砖黑瓦,门口蹲着两只掉了耳朵的石狮子。每年正月初一,全村的男丁都要进祠堂拜祖宗。女人们端着香烛站在祠堂外面,不准跨过那道门槛。女娃更不能进。
小娟问过奶奶:“为什么女孩不能进祠堂?”奶奶用粗粝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因为女娃是泼出去的水,不是笑家的人。”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泼出去的水”。她只知道自己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在灶台边帮妈妈烧火。弟弟在隔壁屋里睡得正香,鼾声隔着墙都听得见。妈妈把稠的那碗粥端给弟弟,稀的留给她。她说:“妈,我饿。”妈妈说:“忍一忍,中午多吃个红薯。”
她忍了。因为她以为所有女孩都是这样长大的。
十二岁那年夏天,她小学毕业,考了全镇第一名。校长亲自把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说市里的初中愿意免学费收她入学。她捧着那张盖了红章的通知书,手指在“笑小娟”三个字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像揣了一只扑棱棱的麻雀。她跑回家,光着的脚板把田埂上的泥巴踩得啪嗒啪嗒响,裤腿溅满了泥点子也顾不上。
妈妈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两只手泡在冰冷的水里,指节粗大红肿,像十根被水泡胀了的胡萝卜。她把手里的通知书塞到妈妈手里,喘着气说:“妈,我要去市里读书了!”
妈妈还没来得及开口,厨房里喝酒的父亲拎着酒瓶走出来。他接过通知书正反看了两遍,然后把通知书往桌上重重一拍。地瓜干和花生米从盘子里弹起来,滚了一地。他已经托了人,让小娟去镇上的服装厂做学徒,一个月三百块,供弟弟读书。“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你弟弟明年也要上初中了,家里哪来的钱供两个人?”
“可是校长说免学费——”
“免学费?”父亲冷笑了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市里不要生活费吗?住校不要钱吗?吃饭不要钱吗?你以为天上会掉钱下来?”
小娟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母亲身上,转头看着妈妈。妈妈低着头继续搓衣服,肥皂泡从盆沿溢出来,流了一地。水声哗哗的,空气里弥漫着肥皂的碱味和酒气。妈妈一直没有抬头。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把从小到大攒的奖状一张一张从墙上揭下来。十七张奖状,三好学生、作文比赛第一名、数学竞赛优胜奖、书法比赛一等奖。每揭一张,墙皮就剥落一小块,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她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找出母亲针线盒里的铁剪子,然后把剪刀举到那叠奖状上方。
没有哭。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忍住了,仿佛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灌进了她单薄的脊梁。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没有人心疼她的眼泪。她一刀一剪地把“小娟”两个字从每一张奖状上剪了下来。剪刀钝,剪得歪歪扭扭的,“小娟”两个字变成了十七个碎纸片。
她把这些碎纸片扫进畚斗,倒进灶膛。火舌舔上来,纸片卷起,焦黑,化成灰,被烟囱吸上去,撒在暮色沉沉的田野上空。
然后她翻开字典,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笑——媚——娟。媚是骨,娟是皮。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是被赶出祠堂的“泼出去的水”,她要自己砌一座祠堂,自己给自己立牌位。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去市里的长途汽车。兜里只有妈妈偷偷塞的七十块钱,以及那本卷了边的旧字典。
“后来呢?”毕克定问。
“后来和所有俗套的励志故事差不多。”笑媚娟的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平淡得近乎冷漠,“她在市里读完了初中、高中,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拿了全额奖学金去了美国。她在沃顿商学院的毕业典礼上代表国际学生致辞,台下坐着全球五百强的CEO,没有人知道她十二岁之前叫小娟。”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来,用一双没有任何波澜的黑眼珠直视着毕克定,一句一顿地说:“也没有人知道她有一个弟弟。她从离开家的那天起,再也没有回去过。”
办公室陷入了一段漫长到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寂静。毕克定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你父亲——他后来找过你吗?”
笑媚娟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标准的商务式微笑——只动嘴角,眼睛不参与。三年前,她父亲曾辗转托人带话,说弟弟要结婚了,县城买房彩礼还差二十万。她通过中间人转了那笔钱,没有留名字。在她心里那不是什么父女重逢,更像一笔迟到了二十年的抚养费,付完就两清了。
毕克定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水壶,重新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笑媚娟手边——那是一枚卷轴形状的小巧玉坠,是上周笑媚娟帮他整理传承信物时,随手说了一句“这玉的成色不错”。他悄悄记下,让人镶了银边,做成了一枚吊坠。
“你不需要自己砌祠堂。”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你已经有人并肩站着了。”
笑媚娟低头看着那枚玉坠,拿起它,在指间转了转,然后忽然笑出了声。不是标准的商务微笑,也不是刚才那种嘴角的牵动,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真实的、甚至有点失态的笑。眼泪顺着内眼角的弧度滑下来,无声滴进蜂蜜水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毕克定。”她把玉坠攥在掌心里,抬起头,眼眶发红但神色重新变得锋利,“如果有一天你背叛我,我会用这枚玉坠亲手砸烂你的脑袋。”
毕克定端起她那杯被眼泪泡过的蜂蜜水,自己喝了一口。“好。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帮你递锤子。”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又亮了几盏。办公室天花板上的筒灯把两个并肩而坐的影子投在落地窗上,像是两棵在风声呼啸的都市夜空里彼此依偎的树。笑媚娟的头顶微微倾向毕克定那一侧,只偏了不到十度,但那个角度刚好够把身体的重量卸下一小部分,交给旁边那个人,也够把心里那道最高最冷的墙拆掉一块砖。
也就是那天晚上,笑媚娟在整理商业情报时,系统中突然跳出一条不起眼的线索。她原本正在翻阅几家竞争企业的背景资料,鼠标划过几个文件夹,神色忽然一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被标记为“低优先级”的陈旧文档,标题栏写着“孔雪娇近况”,文档创建时间是三个月前,最后的更新记录却恰好是今天晚上。
她点开文档,只看了三行。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毕克定的号码。
“你的前女友,”笑媚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犀利,仿佛刚才在窗边流泪的那个女人是另一个人,只是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红,“孔雪娇。她回来了。而且不只她一个人——背后有股藏在海外的力量,可能是庞总那边的人。”
电话那头,毕克定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他说。
窗外的霓虹灯继续闪烁,夜色压在城市上空,沉甸甸的,像一场还在酝酿、尚未落下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