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节。
往常这一天,宫中最是热闹。宫女们会设香案、摆瓜果、穿针乞巧,祈求织女赐予灵巧手艺。但今年的紫禁城静悄悄的,乾清宫西暖阁灯火通明到深夜——朱由检在这里连续熬了三夜,终于完成了那份《五年强国纲要》的初稿。
厚达五十余页的纲要,字迹工整中透着几分疲惫,但每一条都经过反复推敲。纲要分为四卷:第一卷《强军》,第二卷《富国》,第三卷《兴文》,第四卷《固本》。每一卷又细分为若干条目,条条都指向一个目标——五年之内,让大明脱胎换骨。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丑时。朱由检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端上一碗莲子羹:“皇上,寅时还要早朝,您歇歇吧。”
“睡不着。”朱由检推开窗,夏夜的热风扑面而来,“这纲要一旦推行,不知要触动多少人的利益,掀起多少风浪。”
“可皇上是为了大明。”王承恩低声道,“奴才虽不懂大道理,但知道皇上做的都是好事。西山工坊的机器转起来了,新民学堂的孩子读上书了,辽东的将士守住边关了……这些,不都是皇上的功劳吗?”
朱由检沉默。他知道王承恩说得对,但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这份纲要一旦公之于众,反对声必然如潮水般涌来。
“传旨:明日罢朝,改在文华殿召开御前会议。内阁辅臣、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都督,一律与会。朕要亲自讲解这份纲要。”
“奴才遵旨。”
七月初八,文华殿。
三十余位朝廷重臣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刚誊抄的《五年强国纲要》摘要。许多人拿到手时,脸色就已变了。
朱由检高坐御座,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诸卿都看到了。朕欲用五年时间,让大明焕然一新。今日召集诸位,不是要你们点头称是,而是要你们挑毛病、找漏洞、提建议。凡有异议,畅所欲言。”
沉寂良久,户部尚书海文渊第一个起身:“皇上,臣以为纲要虽好,但有些条目……操之过急。”
“说具体。”
“譬如这第一条:‘裁撤全国卫所,改为府兵制’。卫所积弊百年,裁撤固然应该,但全国卫所军户逾百万,一旦裁撤,如何安置?若激起兵变,祸患无穷。”
朱由检早有准备:“所以不是一刀切。先从辽东、宣大试点,总结经验,再推广全国。军户安置有三策:一,年五十以上、有军功者,给养老银,授田养老;二,年富力强者,编入新军,享新军待遇;三,不愿从军者,分给荒地,免赋三年,转为民户。”
他顿了顿:“更关键的是,卫所军官多世袭,已成利益集团。朕会给两条路:愿意配合改革者,可转入新军任职;顽抗者,严惩不贷。辽东熊廷弼已在试点,效果良好。”
海文渊沉吟片刻,又问:“那这‘全国清丈田亩,三年完成’,又当如何?江南清丈已引发诸多事端,若推广全国,恐民怨沸腾。”
“江南清丈初期确有阻力,但如今如何?”朱由检看向新任吏部尚书赵南星,“赵卿,你刚从江南巡视回来,说说看。”
赵南星起身:“回皇上,臣在江南三月,所见所闻,与初时大不相同。苏州、松江、常州三府,清丈已完成九成,新增田赋四十万两,百姓负担反减——因丁银摊入田亩,无地者不纳,有地百亩者,所增不过数斗粮。更关键的是,隐田清出后,部分分给无地佃农,民心大悦。”
他顿了顿:“当然,阻力依然有。一些士绅仍暗中抵制,但大势已成,他们翻不起大浪。臣以为,只要方法得当,政策惠民,清丈可推。”
海文渊还要再言,工部尚书张维枢却起身道:“皇上,臣以为最难的还不是这些,是这‘五年内铺设铁轨三千里’。三千里啊!以现在的工速、财力,绝无可能。”
这确实是个难题。目前西山至京城三十里铁轨,耗时半年,耗银十五万两。三千里,就是一百倍——需时五十年,耗银一千五百万两。这还不算地形复杂地区的额外开支。
朱由检却笑了:“张卿只算了老办法。若用新法呢?薄珏改进的‘分段施工法’,千人队伍,日铺铁轨可达三十丈。三千里,合十五万丈,若动用十支队伍,日夜赶工,三年可成。至于银两——”他看向商部尚书沈廷扬,“沈卿,你来说说。”
沈廷扬出列:“皇上,工部预算是一千五百万两。但若发行‘铁轨债券’,以未来铁轨收益为抵押,可募银八百万两;再从海贸关税中拨三百万两;剩余四百万两,可让沿途州县以工代赈——凡出工者,日给米一升,钱五文,如此既修路,又赈济,一举两得。”
这思路让众臣耳目一新。以前朝廷做事,只知从国库拨款,哪想过这么多筹钱办法。
争论从辰时持续到午时。六部九卿、内阁辅臣,几乎每个人都提出了疑问,朱由检一一解答。有些解答让众人茅塞顿开,有些仍存疑虑,但至少,没人敢说这纲要纯属空想。
午时休会。朱由检命御膳房赐宴,就在文华殿偏殿用膳。君臣同席,气氛稍缓。
席间,徐光启低声对身旁的薄珏道:“薄主事,你那‘蒸汽机车’的图纸,皇上看过了吗?”
薄珏点头:“看过了。皇上提了许多修改意见,有些……匪夷所思,但细想又确有道理。比如皇上说要加‘刹车装置’,车轮上加闸瓦,通过连杆控制;又说要在铁轨上设‘信号系统’,用旗语、灯火指挥行车。这些想法,臣从未想过。”
“皇上非常人也。”徐光启感慨,“有时候老臣觉得,皇上似乎见过百年后的世界。”
薄珏深以为然。
午后会议继续。这次讨论的是最敏感的部分——《兴文》卷中的科举改革。
礼部尚书钱士升第一个反对:“皇上,‘科举增考实学’一项,臣以为不妥。科举取士,首重德行文章。若增考算术、地理、格物,恐士子舍本逐末,专攻奇技淫巧。”
“钱卿,”朱由检反问,“若一个官员,不知算术,如何理财?不知地理,如何治河?不知格物,如何造器?大明需要的不是只会做八股的书生,是能办实事的人才。”
“可千年科举,一朝更改,恐天下士子不服。”
“所以不是废除科举,是改进。”朱由检耐心解释,“乡试、会试,仍以经义为主,但增考‘策论’,题目需涉实务。同时,开设‘明经特科’,专取实学人才,与进士同等待遇。如此,愿学实学者有出路,愿守经义者亦可科举,两不相碍。”
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这时开口:“皇上,臣刚从江南回来,有一见闻。苏州府新办的‘实学堂’,招收生徒三百,教授算术、地理、农学。起初士绅鄙夷,称‘工匠之学’。但不到半年,这些学生已能丈量田亩、计算赋税、设计水车。苏州府衙已招募二十人任书办,办事效率倍增。”
他环视众人:“老臣以为,时代变了。以往士大夫耻谈实务,但如今国事艰难,正需实务之才。科举改革,势在必行。”
高攀龙是东林党魁首,他的话很有分量。钱士升虽仍有疑虑,但不再激烈反对。
会议持续到酉时。当夕阳透过窗棂洒入殿中时,朱由检做了总结:
“诸卿今日所议,朕都记下了。这份纲要,还需修改完善。但大方向不变——强军、富国、兴文、固本,四条腿走路,缺一不可。”
他站起身:“朕知道,推行此纲要,必遭阻力。但诸卿想一想:若不改革,大明还能撑几年?辽东建州虎视眈眈,西北流民蠢蠢欲动,江南财赋日渐枯竭。坐以待毙,还是奋起一搏?”
殿中寂静。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说的是事实。
“朕选择搏。”朱由检声音斩钉截铁,“诸卿若愿与朕同行,朕必不负卿;若不愿,现在就可请辞,朕绝不阻拦。”
沉默持续了十息。然后,徐光启第一个跪地:“臣愿追随皇上,鞠躬尽瘁!”
接着是王在晋、海文渊、张维枢、沈廷扬……三十余位重臣,全部跪倒:
“臣等愿追随皇上!”
这一刻,朱由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些人中,有的真心拥护,有的迫于形势,有的还在观望。但至少,表面上统一了。
“好。”他点头,“那便从今日始。五年之后,朕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大明。”
七月初十,《五年强国纲要》正式颁布。诏书用大白话撰写,抄录万份,张贴于全国各府州县衙门前,更由说书先生在市井宣讲。
百姓反应各异。京郊农民听说要修铁轨,忧心征地,但听说“以工代赈、日给钱米”,又有些期待;江南士子闻科举改革,有人愤愤不平,有人开始偷偷学算术;西北流民得知朝廷要“大规模兴修水利”,眼中重燃希望。
而反应最激烈的,是那些利益受损者。
七月十五,中元节。南京国子监,明伦堂。
三百多名监生聚集,气氛肃杀。主位上坐着的是国子监祭酒孔贞运——孔子六十三代孙,当世大儒。
“诸生,”孔贞运须发皆白,声音沉痛,“朝廷颁布《五年纲要》,老朽细读三遍,夜不能寐。科举增考实学,此乃动摇国本;裁撤卫所,此乃自毁长城;清丈田亩,此乃与民争利。长此以往,圣人之学不存,礼乐崩坏啊!”
台下监生群情激愤。一个年轻士子起身:“祭酒,学生听说,苏州实学堂的学生,如今在衙门做事,月银三两,比咱们这些监生待遇还高。长此以往,谁还读圣贤书?”
另一个士子接话:“更可气的是,朝廷要设‘明经特科’,那些工匠、账房,也能考功名了!士农工商,等级森严,这是要乱纲常!”
孔贞运长叹:“老朽已联络江南各书院山长,联名上疏,恳请皇上收回成命。但朝廷态度强硬,恐难挽回。为今之计,唯有让天下士子看到,圣学不可废,纲常不可乱!”
“请祭酒示下!”
“第一,各书院要加强经义教学,让士子通晓圣贤之道;第二,凡有实学堂之处,士子可去辩论,以理服人;第三,”孔贞运压低声音,“可暗中搜集新政弊病,汇编成册,呈送朝廷。要让皇上知道,新政害民。”
众监生齐声应诺。
消息很快传到京城。朱由检在乾清宫接到密报,只是淡淡一笑。
“皇上,”王承恩担忧,“孔贞运是圣人后裔,在士林中威望极高。他若带头反对,恐新政推行受阻。”
“那就让他反对。”朱由检道,“但记住三点:第一,不许动用暴力,士子辩论可以,闹事不行;第二,锦衣卫盯紧,凡有串联谋反迹象,立即抓捕;第三,让徐光启组织科学院学者,也去辩论——用事实说话。”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给孔贞运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孔老先生:朕知你忧心圣学。然圣学之本,在经世致用。若空谈性理,不恤民生,圣学何存?朕设实学,非废经义,乃补其不足。先生若真为圣学计,当亲往苏州实学堂一看。眼见为实。”
信送出后,朱由检又召见徐光启:“先生,朕要在西山办一所‘综合学堂’,不仅教实学,也要教经义。请先生物色几位开明大儒,去那里讲学。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新政不是要打倒儒学,是要让儒学与时俱进。”
徐光启领命,心中感慨。皇上这手腕,刚柔并济,确实高明。
七月二十,辽东传来好消息:十门线膛炮运抵锦州,熊廷弼立即组织试射。三里之外,炮弹精准命中标靶,观者无不震撼。皇太极闻讯,再次后撤三十里。
同日,西山第一台改进型蒸汽机试车成功。这台机器体积更小,功率更大,薄珏计划用它驱动纺织机、抽水机、甚至……车辆。
七月二十五,江南织造局产出第一批“机织绸”,质地均匀,价格只有手织绸的六成。苏州绸缎庄纷纷订货,传统织户面临新的冲击。
七月三十,朱由检在西苑检阅新军。三千新军着统一棉甲,持新式火铳,阵列整齐,号令严明。更引人注目的是十辆炮车、十门线膛炮的实弹演示——炮弹呼啸,靶标粉碎,观礼的文武百官无不震撼。
“这就是大明的未来。”朱由检对身旁的徐光启轻声道。
徐光启老泪纵横:“老臣……死而无憾了。”
夜幕降临,西苑灯火通明。朱由检独坐亭中,望着池中明月。
五年纲要,只是开始。
前路依然漫长,依然艰险。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相信——那个辉煌的未来,并非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