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远?”王爷低笑一声,满是苍凉,“他不懂,可这天下苍生,都懂了。当今天子,年过而立,却膝下无子,国本悬空,已是动摇天下的大患。再看这两年的朝政,哪一样不是一塌糊涂?盐政要清私盐,却只懂严刑峻法,逼得盐民无路可走,官盐贵、私盐盛,天下怨声载道。江南洪灾,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赈灾不力,圣上视而不见,任由贪官层层克扣,百姓饿殍遍野,他却在宫中安之若素。”
睿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刀:“更别提忠良被害。苏辛集的岳丈谢大人,不过是弹劾阁老,直言进谏,圣上却一味维护近臣权贵,当场就要将谢氏问罪,若非众人苦求,早已血流金銮。最后不还是落得流放千里?”
“塞言路,害忠良,轻民生,远君子近小人,这样的人,怎能掌控天下大局?”
心腹脸色微变:“王爷,慎言。”
“慎言?”王爷眸中寒光一闪,心底无数回忆翻涌至眼前。
心腹脸色微变,急忙低劝:“王爷,慎言。”
听到这句,王爷面上依旧静如深潭,无波无澜,可放在椅扶上的手,却悄然攥紧,指节泛白,青筋隐现,指尖微微发颤。
睿王垂眸一瞬,思绪便沉回了先皇弥留前夜的深宫。
那夜深宫风雨如晦,烛火惶惶,满殿气息压抑如铁。先皇卧于龙榻,昏沉不醒,早已无力亲理大事。殿下群臣,早已裂作两派,泾渭分明:一派是军中老将、宗室老臣,属意于他这个文武兼备,政绩有声庶出长子。一派是文官阁党、外戚亲贵,力捧嫡出的当今圣上,权势盘踞,根深蒂固。
而真正定夺乾坤的,是立在龙榻之侧的阁老!
睿王一刻都未曾忘记,就在储位议定之前,是阁老暗中动手,给自己的生母,凭空安了一项巫蛊私通的罪名。无凭无据,只凭几句谗言,便将一位安分守己的嫔妃,打入冷宫,身败名裂。
阁老要的便是以母罪连子,名正言顺地将他这位最有希望的长子,彻底踢出储君之选。
那一夜,殿内无声,却暗流滔天。有人为他不平,却不敢言;有人冷眼旁观,明哲保身;
阁老一党,则神色从容,胜券在握。最终,一道遗诏宣下,以“生母获罪,子不堪承统”为由,将龙椅,稳稳交到了嫡出的圣上手中。
大局落定,无人敢反,只留下满殿的死寂、复杂与各怀鬼胎。
那一夜,没有刀兵,没有流血,却在睿王心底,扎进了一根拔不掉、消不散、时时作痛的刺。
生母清白被污,自己帝位被夺,全是阁老一手策划,一场赤裸裸的栽赃与算计。
这份恨,这份不甘,从此埋在心底,一埋,便是许多年。
回忆淡去,他眼底依旧无波,只那只攥着扶手的手,松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深可见骨。
无后,是失国本;治国无方,是失民心;亲近奸佞,是失臣心。三样尽失,这江山,他是坐不稳了!
不知过了多久,睿王才缓缓开口,平淡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无力:“载宁总怨我偏心,只知叛逆顶撞。他哪里知道,我今日所做的一切,全是在为他谋划。”言罢,满室寂然,只剩烛火跳动,映得王爷身影愈发孤寂。
“对了,你还得尽快去办件事。”
心腹躬身:“王爷吩咐。”
王爷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刃:“去江南盐场,暗中搜集阁老一党贪墨盐利、勾结私盐贩子的铁证。不必藏着,借苏辛集的手透露给督察院。”
心腹一怔:“王爷这是……要直接掀阁老的底?”
“是。”王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盐民怨沸,民心动荡。我要让阁老的罪证、苏辛集的家仇、江南的民愤,三方撞在一起。闹得越大,乱得越狠,朝堂越不安,咱们的机会,才越近。”
他指尖轻叩桌面,眼神深不见底:“载宁不懂,苏辛集却懂。我要逼他入局,逼他恨,逼他不得不与本王,共掀这盘死局。”
“是,王爷。”心腹躬身领命,脚步一顿,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惑,低声再问:“王爷,属下有一事不明。苏辛集不过一介寒秀才,连朝堂都未曾踏入,无官无职,无权无势,王爷为何要这般处心积虑,定要拉他入局?”
睿王爷闻言,抬眸望向烛火,眼底掠过一抹难得的郑重。他缓缓开口,语气沉而笃定:“你只看他身份低微,却不知,秀才之身,藏天下之气;布衣之位,怀社稷之心。苏辛集年少便有才名,读书不为功名,只为苍生。他敢言人所不敢言,敢思人所不能思,更兼性情刚直,恩怨分明,有风骨,有见地,有担当,有仁心。这般人物,一旦入局,便是一柄能刺破朝堂阴霾的利刃。”
睿王顿了顿,声音更冷:“何况,他与高家结怨,跟阁老有仇,这份恨,比任何兵权都稳,比任何盟约都烈。我拉他入局,不是拉一个书生,是拉一股清直之气、一股复仇之火、一股能搅动天下人心的力量。将来载宁要撑天,缺的不是兵将,是这样一个心向苍生、敢与奸佞死战的人。”
心腹闻言,豁然开朗,深深俯首:“王爷远见,属下不及。这便去江南,办妥一切!”
“嗯,去吧,谨慎些,莫让人抓住把柄。”
“是。”心腹应声,悄然退去。书房重归沉静,睿王一人站在前,看着漆黑的夜色,眼底深处,是隐忍半生的寒芒。
次日一早,黄熙盛便听说了阅江楼发生的事情。他怒气冲冲的跑向西厢房。婉容此刻就被关在阴冷厢房之内,憔悴不堪。
忽然,房门被一脚狠狠踹开。
黄熙晟怒发如狂,双目赤红,刚得知苏辛集做了睿王府小郡王伴读,一步登天,妒火与戾气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黄熙盛一把揪住婉容的头发,狠狠将她推倒在冰冷的青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