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昂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仅轻描淡写地给林灶发找了个台阶下,更是把长辈的面子给护好,
林灶发这心里头发热,
啥叫好姑爷?这就是好姑爷啊!
不仅有本事,能打能杀能救命,这体贴长辈的心思,更是细!
自己那苦命的闺女晚秋,这辈子是真真的掉进了福窝窝里了!
“哎!哎!好!等开了饷,一定请我好姑爷喝大酒!”
林灶发眼眶通红,重重地拍了拍顾昂的胳膊,与他一起回了座位。
没多大功夫,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就利索地把菜端了上来。
那红烧肉切得四方四正,颤巍巍地泛着红油亮光,炖得软烂入味,小鸡炖蘑菇盛在粗瓷大海碗里,野生的榛蘑吸饱了鸡汤的鲜香,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黄油。
“松年,快,吃肉,多吃肉!”
杨秀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那一块块肥硕的红烧肉往林松年的碗里夹,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松年确实是馋极了,他端起碗,也不管烫不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那肥肉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香……太香了!”
林松年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林灶发拧开那瓶汾酒,给顾昂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这酒香一飘出来,林灶发的酒瘾就被勾上来了。
几杯酒下肚,一家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松年啊,你到底是怎么逃到这儿的?咋就受了那么重的伤啊?”
杨秀琴看着儿子那瘦削的脸颊,心疼得直掉眼泪。
林松年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这段时间那惊心动魄的遭遇。
从走散,到一路往北的乞讨,从遇上沈玉秀姐弟,再到深山老林里为了保护无辜被刀疤脸等人用乱棍打倒,关进那暗无天日的地窖。
林松年是个粗汉子,不懂得啥修辞,可就是那朴实无华的言语,却听得桌上的一家人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那帮畜生啊!他们要把石头那半大孩子敲断了腿扔出去喂狼当诱饵啊!”
林松年说到这儿,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震得盘子直响,虎目圆睁,
“我当时就寻思着,我这辈子反正是见不着爹娘了,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护着他们!”
杨秀琴听到这儿,早就吓得面无人色,捂着嘴,生怕哭出声来。
林灶发更是听得浑身直打哆嗦,那可是持枪的亡命徒啊!
“就在那群畜生拿枪指着我脑袋,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
林松年的目光猛地转向了坐在旁边的顾昂,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颤抖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狂热的敬畏,
“爹!娘!你们是没看见啊!”
林松年看着顾昂,眼底全是崇拜的光,
“我这妹夫,像个神仙一样从地窖口跳了下来,那手里端着长枪,‘砰砰砰’三下,连眼皮都没眨,直接就把那三个端枪的匪首给打穿了手腕和膝盖,那枪法,神了啊!”
“要不是我妹夫单枪匹马杀进贼窝,你们今天……就只能去老林子里给我收骨头了!”
这番话一出。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
林灶发和杨秀琴老两口,呆呆地看着顾昂。
他们之前只知道顾昂救了两个闺女,知道他有本事能弄来好东西,
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顾昂竟然为了救他们的大儿子,单枪匹马地冲进了持枪悍匪的老窝!
这可是拿自己的命在往里填啊!
“扑通!”
林灶发猛地从长条凳上站了起来。
这老汉一辈子没给谁低过头,此刻眼眶里滚着豆大的泪珠,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就要往顾昂面前跪!
“好姑爷!我的好姑爷啊!”
“你救了晚秋,救了幼薇,如今又把我老林家的根给救了回来!
你这是我老林家世世代代的恩人啊,我林灶发,今天敬你这杯酒!我干了,你随意!”
说着,林灶发仰起脖子,就要把酒往喉咙里灌。
“伯父!您这是折煞我了!”
顾昂的反应何等之快,他几乎是在林灶发起身的瞬间,就弹了起来。
他一步跨过去,一只手极其有力地托住了林灶发端酒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老丈人的肩膀。
“伯父,您听我说。我若是娶了晚秋,那就是林家的半个儿子。
大舅哥有难,我顾昂要是袖手旁观,那还算个带把的爷们吗?我还有啥脸面娶您的闺女?”
顾昂一把端起自己面前那只装满了大半杯汾酒的杯子。
他将自己的杯沿,压在了林灶发杯沿的最下方,
“这酒,绝没有长辈敬小辈的道理。这杯,该是我敬您和娘。
敬您二老生养了晚秋这么好的闺女,也敬咱们一家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当!”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顾昂没有丝毫的犹豫,一仰头,将那大半杯高度烈的汾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顾昂脸上透出豪情万丈的敞亮。
“好!好!好孩子!”
林灶发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可靠的女婿,连连叫好,仰起头也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可是,这杯酒喝下去,桌上的气氛虽然热烈,但悲喜交加的劲儿却没散。
杨秀琴想到儿子受的苦,想到老两口逃荒的罪,眼圈一红,又抽搭着哭了起来。
林松年也是个大孝子,看着老娘掉眼泪,自己眼眶子也跟着泛起了红,林晚秋和幼薇更是红着眼,在一旁陪着掉金豆子。
这好好的一顿团圆饭,眼瞅着又要变成一场苦情戏了。
顾昂坐在主位旁边,眉头微微一挑。
他这人平时话不多,但这察言观色,那可是两世为人练出来的炉火纯青。
大悲之后必有大喜,但老是沉浸在苦难里,伤身又伤神。
“伯父伯母。”
顾昂重新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声音清朗地说,
“今儿个咱们只说高兴事儿。其实啊,大哥这趟回来,可不光是捡了条命那么简单。”
顾昂故意卖了个关子,拖长了音调。
“咋的了?松年还有啥事儿?”
杨秀琴一愣,连眼泪都顾不上擦了,紧张地看着大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