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李牧尘走得不急不缓。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金铺了一地。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像散落在草丛中的宝石，风一吹，便轻轻摇晃，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路中间，抱着一个松果，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他也不赶它，只是绕过去，继续走。
他的心情很好。
不是那种突破境界时的喜悦，也不是获得法宝时的兴奋，而是一种很平和的、很温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像冬日里晒着太阳，像夏日里喝着凉茶，像坐在清风观那棵古柏下，看云卷云舒，看花开花落。
他想起那书生跪在坟前的样子。傻乎乎的，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想起那女鬼变成人的那一刻——她摸着自己的脸，摸着自己的手臂，摸着自己的心跳，眼泪流下来，可她在笑。他想起那剑客站在一旁，别过头去，明明眼眶红了，还嘴硬说要请他们喝酒。
他忽然觉得，这比他在清风观喝一百年的茶还有意思。
修行两百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世事，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这些凡人的悲欢离合动心。可他没有。他还是会为那书生的痴情感动，还是会为那女鬼的重生高兴，还是会为那剑客的嘴硬发笑。
他还是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
这样，挺好。
他正想着，天空中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从虚空中来，从九天上来，从冥冥中来，穿透云层，穿透树叶，落在他身上。不是阳光那种铺天盖地的明亮，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清澈的、仿佛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光芒。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飘落。
那是花。
金色的花。每一朵都有指甲盖那么大，六片花瓣，晶莹剔透，像是用阳光凝成的，又像是用晨露雕琢的。它们从天空中飘落，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一场金色的雨，又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风中起舞。那光芒很亮，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可那光芒不刺眼，很柔和，很温暖，像母亲的怀抱，像春天的阳光。
功德之花。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明悟。那明悟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来的，从灵魂深处来的，像是他一直知道，只是现在才想起来。
他想起飞升的那一天。
飞升通道忽然崩塌，时空乱流将他卷入其中，他以为自己只是倒霉，遇上了万中无一的意外。可那不是意外。那是天意。天道不允许他飞升。
为什么？
他的修为够了，他的境界够了，他的道心也够了。他缺的，是功德。
羽化飞升，需三千功德。他修行两百多年，斩妖除魔，守护一方，积累过一些功德。可远远不够。三千功德，他连零头都没有。天道不会让他飞升的。一个功德不足的人，飞升到上界，只会坏了上界的规矩，乱了上界的因果。
所以天道把他送到了这里。
送到这方世界，送到这座小城，送到这个叫倩女幽魂的故事里。让他重新开始，重新积累功德。什么时候积满了三千功德，什么时候才能飞升。
他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那些功德之花飘落在他身上，融入他的身体。每一朵花入体，他都觉得心里暖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填补他灵魂深处的空缺。那些花很轻，轻得像羽毛，可它们蕴含的力量很沉，沉得像一座山。那是天地对他的认可，是天道对他所作所为的回报，是这个世界对他的感谢。
他闭上眼睛，一朵一朵地数。
一百，两百，两百五，两百六，两百七——
三百。
整整三百朵。
黑山老妖，两百多；树妖姥姥，一百。不多不少，正好三百。
他睁开眼，看着天空中最后几朵功德之花飘落，融入他的身体。他的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
三千功德，已完成十分之一。
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他杀了两个妖，救了一个人，帮了一对恋人，就得了三百功德。那三千功德，也不过是十个黑山老妖，三十个树妖姥姥，一百个宁采臣和聂小倩。
可他又摇了摇头。
功德不是这么算的。杀一个妖，得多少功德，要看那妖造了多少孽。黑山老妖在冥界盘踞千年，吞噬了无数鬼魂，造了无数孽，所以他值两百多功德。树妖姥姥在兰若寺害了几十年，害了几十条人命，所以她值一百功德。若是换一个小妖，也许连一朵功德之花都没有。
救人也是如此。救一个普通人，得不了多少功德；救一个有大因果的人，功德就多。那宁采臣和聂小倩，一个是书生，一个是女鬼，看似普通，可他们的故事牵连着兰若寺，牵连着树妖姥姥，牵连着黑山老妖，牵连着这方圆百里的无数冤魂。所以帮他们了结这段因果，他得了功德。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可又不一样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继续走。
山道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里。他也不急，只是慢慢走，看看路边的野花，看看树上的松鼠，看看天上的云。他的心里很平静，很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像是从迷雾中走出来，看见了前方的路。
他忽然想起清风观。
想起那棵千年古柏，想起后山的茶园，想起古柏下的茶香。想起赵晓雯，想起悟空。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修炼，有没有偷懒，有没有想他。应该有的，那丫头，从小就爱哭，他走的那天，她哭得眼睛都红了。悟空也哭了，它不承认，可他看见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他要把这三千功德积满，然后飞升，去那个他该去的世界。然后等她们来，等她们突破金仙，等她们飞升上界。到那时，他们师徒还能再见。他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走了很久，太阳渐渐偏西。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又像一幅泼墨的画卷。他站在一个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田里的稻谷金黄一片，几个农人正扛着锄头往家走，孩子们在村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孤独，不是思念，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修行了两百多年，从一个凡人到如今的金仙，他以为自己早已超脱了这些凡尘俗事。可他没有。他还是喜欢看人间的烟火，喜欢听村落的鸡鸣犬吠，喜欢闻田间的稻花香气。
他还是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
这样，挺好。
他继续走。山道弯弯曲曲，通向远方。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也许是一个妖，也许是一个鬼，也许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他不知道，可他相信，该来的总会来。他只需要走下去，一步一步，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积的功德积了。三千功德，总会积满的。
到那时，他就能飞升了。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那道青衫身影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山道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里，可他的脚步很稳，很坚定。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