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尘站在南天门前,仰头看着那座巍峨的门楼。
南天门比他想象的要高大得多。两根擎天的石柱,雕着盘龙,龙身缠绕而上,龙首昂然向天,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柱中腾飞而出。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金匾,上书“南天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金光闪闪,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阳光凝成的。门楼两侧,各站着一名天兵,身披金甲,手持长枪,面容肃穆,目不斜视。他们的气息,在元婴期左右。
李牧尘看了一会儿,迈步向南天门走去。
“站住!”一名天兵举起长枪,拦住他的去路,“天宫重地,闲人免进!”
李牧尘停下脚步,看着那天兵。“贫道李牧尘,云游至此,想进天宫看看。”
天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青衫,长剑,面容清俊,气息平平,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一个普通的道人,也敢闯天宫?他正要开口驱赶,另一名天兵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说:“此人能走到南天门前,必非凡人。咱们还是通报一声吧。”
天兵想了想,点点头,转身走进门内。不多时,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白袍的老者。那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慈祥,手中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太白金星。
他走到李牧尘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看不透这个人的修为。此人站在那里,像一棵青松,像一片白云,又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成神万年,自认为见过不少高人,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的身上没有仙气,没有神光,甚至没有灵力波动。可他的气息,却让太白金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像山,像海,像天地本身。
“这位道友,”太白金星拱手行礼,“不知从何处来?”
李牧尘还了一礼。“云游四方,无有定所。”
太白金星点点头,没有再问。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友请进。”
李牧尘迈步走进南天门。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天空是金色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云是彩色的,红的,紫的,橙的,绿的,像一幅巨大的织锦,铺在天上,无边无际。远处的宫殿连绵起伏,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座都金碧辉煌,在金色的天空下泛着耀眼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檀香,像花香,又像某种说不出的清香,沁人心脾。
李牧尘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宫殿,那些云彩,那些在天宫中穿行的神祇。那些神祇有的穿着官袍,有的穿着铠甲,有的骑着仙鹤,有的踩着祥云。他们的气息强弱不一,有的在金丹期,有的在元婴期,有的在化神期。可他看了很久,没有看到一个真仙。
他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这些神祇身上的气息与寻常修士不同。他们的力量不是从自己体内来的,而是从某种外物来的——从他们的神位来的。有了神位,他们就能调动天地的力量;没有神位,他们就只是普通的修士,甚至比普通修士还不如。
他忽然明白了。
这天宫里住的不是仙,是神。仙与神,看似差不多,本质却截然不同。仙修的是自身,炼的是内丹,求的是超脱。神修的是信仰,炼的是神位,求的是香火。仙不需要别人认可,只要自己证道,便能超脱三界;神却需要有人信,有人拜,有人供奉,才能维持神力。仙靠自己,神靠别人。
他忽然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天宫里有真仙,有他从未见过的更高层次的存在。可这里没有,只有神。那些神祇,虽然高高在上,虽然威风凛凛,可他们的力量不是自己的。他们只是天地的傀儡,是神位的奴隶。一旦失去神位,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他继续走,穿过一座又一座宫殿。路过的神祇纷纷侧目,看着他窃窃私语,不知这个凡人是如何进来的。他也不在意,只是慢慢走着,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走到灵霄宝殿前,他停下脚步。这座大殿比南天门更加雄伟,足有数十丈高,殿顶铺着金色的琉璃瓦,在金色的天空下闪闪发光。殿前站着两排神将,手持金瓜,腰悬宝剑,威风凛凛。殿内隐约传来仙乐之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
他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殿外,看着那座巍峨的宫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向回走去。
太白金星还站在南天门前,像是在等他。看见他出来,太白金星迎上来。“道友,可有所获?”
李牧尘摇摇头。“没有。”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没有?道友想看什么?”
李牧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想看仙。”
太白金星的眉头微微一动。“仙?”
“对,仙。”李牧尘说,“不是神,是仙。修自身,证大道,超脱三界,不在五行。”
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李牧尘,眼中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道友说的那种仙,这方世界没有。”
李牧尘并不意外。他早就猜到了,只是一直不肯相信。这方世界有神,有妖,有鬼,有人,有无数生灵。可没有仙,一个都没有。那些神祇,虽然自称神仙,可他们只是神,不是仙。
仙是超脱的,是不受约束的,是不依赖任何外物的。而这方世界的神,离不开神位,离不开信仰,离不开天地的束缚。他们不是仙,他们是天地的囚徒。
他忽然想起关于世界之论的传说。传说中,天地之间,有无数世界。大千世界,中千世界,小千世界。大千世界,有仙有佛有圣人,有无数大能,有三千大道;中千世界,有神有魔有妖,有无数修士,有大小宗门;小千世界,只有人,只有凡尘,只有生老病死。
这方世界有神,有妖,有鬼,有修士,可没有仙。也许,它只是一个中千世界,甚至只是一个小千世界。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他飞升时,时空乱流把他卷到这里,不是偶然。这方世界没有仙,所以他能在这里做很多事,积很多功德。若是在一个大千世界,以他金仙的修为,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可在这里,他是唯一的存在,是超越这个世界认知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向太白金星拱手一礼。“多谢指点。”
太白金星还了一礼。“道友慢走。”
李牧尘转身,向南天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这方世界,是否出过真仙?”
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牧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轻。“曾经有。”
李牧尘的眉头微微一动。“曾经?”
“很久很久以前,这方世界有仙。”太白金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后来,他们走了。去了更高的世界,再也没有回来。”
李牧尘沉默了片刻。“他们去了哪里?”
太白金星摇摇头。“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李牧尘没有再问。他迈步走出南天门,身影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
太白金星站在南天门前,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他的眼中,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道人,到底是什么人?他看不透,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那是一个他惹不起的存在,一个这方世界从未出现过的存在。
李牧尘走出天宫,落在西湖边的一座山上。他站在山巅,看着脚下的西湖,看着远处的钱塘,看着那片他生活了三年多的土地。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湖面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幅泼墨的画卷。
他忽然想起清风观。想起那棵千年古柏,想起后山的茶园,想起古柏下的茶香。想起赵晓雯,想起悟空。想起她们围在他身边,听他讲道,看他泡茶,陪他看月亮。那些日子,已经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山下走去。该回去了,回到人间,回到那个故事里,回到那些需要他的人身边。功德还没有积满,他还不能飞升。可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夕阳下,那道青衫身影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