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软那带着哭腔的满腹委屈的哭诉,并没有得到回应,
唯有山间的清风拂过她的脸颊,
吹动着她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发,仿佛是无声的叹息。
她就那么轻轻地抱着师父的坟墓,像一只找到了避风港的小猫,
把整个小身子都蜷缩起来。
也许是终于把心里最沉重的石头搬开了一点,也许是师父的“陪伴”给了她无穷的安心,
虚弱加上劳累,她竟然就这么渐渐地睡着了。
不远处的吉普车里,苏晚晴看着女儿躺在冰冷的坟墓边慢慢入睡,
一颗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一样。
她看到风吹起了女儿单薄的衣角,那种秋日山里的凉意,让她坐立难安。
“不行,孩子会着凉的!”她说着就要推开车门,想去给软软盖一件衣服。
“晚晴,等等。”顾东海却伸手拦住了她。
老爷子的声音很沉,他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里满是复杂和疼惜,
“就让她安安静静地和师父待一会儿吧。这孩子......心里太苦了。她要是冷了,自然会喊我们的。”
苏晚晴咬着嘴唇,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她知道公公说得对,可是那份为人母的担忧和心疼,却像蚂蚁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软软睡得很香,很沉。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她小小的身子紧紧依偎着坟堆,好像那不是冰冷的黄土,而是最温暖的怀抱。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那张蜡黄的小脸上,
平日里因为难受而紧绷的线条也变得柔和。
她的小嘴微微嘟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她的嘴角竟然微微向上翘起,
露出一个甜甜的、带着一丝傻气的笑。
几缕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银白色发丝,被风吹得贴在她的脸颊上,
与那枯黄的肤色、恬静的睡颜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心碎的画面。
她就像一个不小心跌落凡间却又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灵气的小精灵。
而更加幸福的是,睡着的软软,
真的做梦了。
她梦到了自己的师父。
梦里,八十多岁的老师父还是穿着那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道袍,
正盘腿坐在一棵大松树下。
他就和软软小时候无数次记忆中的场景一模一样,看到她跑过来,就笑着朝她张开双臂,
亲昵地将她一把抱进怀里,
用那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手掌,轻轻摸着她的小脑袋。
然后,师父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来一个杂粮饼饼。
那饼子又干又硬,还硌牙,
但对于那时候的软软来说,却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
在那个养父母不给她饭吃的家里,师父偷偷塞过来的杂粮饼饼,
是她填饱小肚肚,感受着被爱的最幸福的回忆。
此刻在梦里,再次看到师父拿出那块熟悉的硬邦邦的杂粮饼饼,软软幸福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她猛地扑进师父的怀里,把小脸蛋埋在师父那带着淡淡草药味的衣襟里,
一遍又一遍地,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着:
“谢谢师父!软软爱师父!”
“师父,软软好想你,你想软软么?”
老恩师还是那样,宠溺地笑着,那笑声爽朗又慈祥。
他再次用那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软软的后背,
用带着浓浓乡音的口吻说道:
“我的软软宝贝哟,净说一些小废话。师父啊,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哩。”
梦里,师父的声音还是那么苍老,却又透着无尽的温柔和怜爱。
他看着怀里这个瘦脱了相的小娃娃,轻轻叹了口气,
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注视着她,缓缓说道:
“娃娃,如果你觉得,抵抗这个病让你太累了,太苦了......那咱们就不治了,好么?”
“师父带你走,师父永远陪着你,天天给你讲你最喜欢听的那个小鸡和蛇的故事。”
这是软软小时候,师父最爱给她讲的故事。
其实倒也不是软软多爱听,主要是老师父肚子里的“存货”实在有限,翻来覆去就会这么一个。
从软软还是个咿咿呀呀的小奶娃起,他就开始讲,
直讲到软软的小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听着师父这熟悉的话,软软从他怀里抬起小脑袋,
那双在梦里恢复了神采的大眼睛里水汪汪的,
但她却笑着,坚定地摇了摇头。
“师父,”她的声音软糯又认真,“软软现在不能离开爸爸妈妈。”
“有个大坏蛋要害爸爸妈妈,还有......还有......”她的小眉毛拧了起来,神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软软要为您报仇!软软一定要把害您的那个坏人抓住,然后让爸爸狠狠地收拾他!”
说完这些,她的小肩膀仿佛也垮了下来,
那份故作的坚强在最亲近的师父面前终于卸下。
她伸出小手,紧紧抓住师父道袍的袖子,
仰着小脸,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期盼:
“师父,软软现在不想死,也不敢死......您能帮帮软软么?救救软软......哪怕,哪怕再给软软一个月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