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首先拿起的是“沉木须”。
师父说过,此物性至阴,生于污泥深潭,能镇压魂魄。
在所有毒药发作时,它能起到一个“锚”的作用,让她的神识不至于在剧痛中瞬间溃散,
为后续的自救保留最后一丝清明。
她仔细地拣选出三小段,每一段都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长,不多不少。
接着是“龙胆泣”。这东西听着像一味补药,实则是一种会麻痹心脉的慢性毒物。
它的作用是让心跳逐渐减缓,为其他烈性毒药的爆发争取时间,
以免身体瞬间承受不住而崩溃。
软软用医院里找来的小天平,精准地称量出极轻微的一点点粉末。
然后,她点燃了小药炉里的木炭,等火烧旺了,将小砂锅放了上去,倒入准备的山泉水。
水烧开的功夫,她开始处理最霸道的几味主药。
她将“鬼见愁”的块茎用小刀切成薄片。
这种毒草的毒性最是凶猛,能瞬间破坏人的五脏六腑,
是制造剧痛和内出血的主力。
“三更草”则被她小心地揉碎。
它的毒性发作最快,直攻神经,会让人的四肢百骸产生撕裂般的痛楚,
同时也是逼出身体潜能的关键。
她先将“沉木须”和“龙胆泣”粉末放入沸水中,用一根小木棍轻轻搅动,
让药性缓慢地融入水中。
一股阴冷、带着些微苦涩的气味开始在房间里弥漫。
大约煮了一刻钟,她才将“鬼见愁”和“三更草”一并投入锅中。
“刺啦”一声,砂锅里的药液仿佛被激怒了一般,剧烈地翻滚起来,
黑色的泡沫不断向上翻涌,一股刺鼻的、带着腐败腥气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病房,
熏得人头晕眼花。
软软强忍着不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砂锅里的变化。
她知道,最危险的还没来。
最后,她拿起了那最猛烈的“七步倒”。
此药的毒性复杂,不仅作用于脏腑,更会侵蚀骨血,
是最后用来瓦解她身体所有防线的一味药。
她只取了针尖大小的一点点,在药液熬煮到最浓稠的时候,加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地熬着。
足足熬了两个多小时,砂锅里的药液从大半锅被浓缩成了一大杯黑乎乎、粘稠如墨的液体。
那气味更是恐怖,仿佛混合了泥土的腐朽、金属的腥锈和植物的霉烂,
仅仅是闻着,就让人阵阵作呕。
软软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药液,小小的身子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按照师父传授给她的中药知识,她清楚地知道,这一杯药喝下去之后,
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样的痛苦。
“龙胆泣”会让她的心跳一点点变得微弱,如风中残烛,四肢冰冷,感觉自己被拖入无底的冰湖。
紧接着,“三更草”的药性会爆发,难以言喻的剧痛会从每一寸神经末梢传来,
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同时穿刺她的血肉和骨髓,让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然后,“鬼见愁”会开始腐蚀她的五脏六腑,她会感到自己的肚子里像是有刀在搅,
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开始吐血,是那种带着内脏碎块的血。
最后,“七步倒”和“九骨粉”会彻底摧毁她的一切,她的骨头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下会渗出细密的血珠,
七窍流血,视线模糊,听觉消失,最终陷入彻底的黑暗与死寂。
那将是一场无比清晰、无比漫长的凌迟。
然而,为了自救,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自己的爸爸妈妈不让坏人伤害,
为了给师父报仇......
软软看着那碗比死神还可怕的药液,小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哪怕是穿肠烂肚,神魂俱灭,她也要搏一搏!
一切准备就绪。
小小的药炉里炭火已尽,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
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液已经不再冒着热气,静静地待在那里,
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准备吞噬一切靠近它的生机。
软软没有立刻去喝药。
她自己根本不确定到底行不行,所以,软软还是决定先去和自己亲爱的爸爸妈妈爷爷告个别。
她小心翼翼地把凳子搬回原位,然后轻轻拉开病房的门,
从门缝里探出自己的小脑袋。
走廊里,爸爸、妈妈和爷爷都守在那里,像三座焦急的雕像。
看到门开了,苏晚晴“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下身子,
一把将软软搂进怀里,声音都在发抖:
“软软,我的宝,你......你好了吗?”
软软把小脸埋在妈妈温暖又柔软的怀里,用力地吸了吸妈妈身上好闻的味道。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踮起脚尖,先是在妈妈冰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软乎乎的嘴唇印在上面,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妈妈,软软永远爱你。”她用一种非常非常郑重的语气说,不像撒娇,更像一个承诺。
接着,她又走到爸爸面前,顾城也立刻蹲了下来,
她伸出小胳膊抱着爸爸的脖子,也在他布满胡茬的脸上亲了一下。
“爸爸,软软也永远爱你。”
最后,是爷爷。
顾东海一直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深刻了许多。
软软抱住爷爷的腿,把脸贴在爷爷粗糙的裤子上蹭了蹭。
“爷爷,软软最爱最爱爷爷了,永远永远哦。”
说完,她毅然决然地松开手,转身,一步步走回病房内,
小小的背影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