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青铜鬼面使者那句“我要让他活活累死,耗死在路上”的命令在魔窟中回荡时,
下方跪着的那些魔鬼们,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这并非因为使者的威严,
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再次唤醒的恐惧。
水镜中那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老人身影,
与他们记忆深处一个恐怖的印象重叠了。
他们心中,泛起了那场发生在四五十年前,
也就是1930年左右的,那段不堪回首的恐怖记忆。
那个年代,华夏大地混乱万分。
各地军阀混战不休,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城头变幻大王旗;
再加上外敌入侵,烽火连天,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
那真是个民不聊生的年头,
人命比路边的野草还要贱。
也正是在那个混乱的年代,魂帮才是真正最疯狂,最鼎盛的时候。
他们从魔窟中倾巢而出,肆无忌惮地在人间行走。
他们任意抓捕活人,用最残酷的手段进行血腥祭祀,
以求提升邪法;
他们享受着虐杀带来的快感,将无辜百姓的哀嚎视为最悦耳的音乐。
在许多地方,老百姓们甚至不敢在夜里啼哭,
生怕会招来这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时候的他们,
太过嚣张,
太过狂妄了。
最终,滔天的恶行引来了沸腾的民怨,
也引来了那个人的注意。
那个意气风发的无为天师,
替天行道,一人,一剑,
单枪匹马闯入了他们的魔窟老巢。
那时候的无为天师,正值壮年,一身道法修为臻于化境,
战斗力是他一生中最强的巅峰。
对于这群魂帮成员来说,他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死神收割者。
那一战,魔窟里血流成河。
他手中的桃木剑,快得像一道追魂的闪电;
他掌心的金色符咒,炽热得如同天上的太阳。
无论是道行高深的长老,还是悍不畏死的魔兵,
在他面前都如同土鸡瓦狗。
那一战,他几乎以一人之力,
将整个魂帮屠杀殆尽,
杀得所有魔鬼闻风丧胆,杀得魔窟根基断绝。
虽然这些年,靠着一些苟延残喘下来的老魔头和秘法,
魂帮再次慢慢恢复了一些元气,逐渐崛起。
但是,那一战带来的恐惧,已经像烙印一样,
深深地刻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灵魂里。
哪怕过去了四十多年,
他们也不敢忘记那个如神似魔的男人。
也正因为忌惮无为天师,他们这四十多年以来,几乎都像老鼠一样藏匿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魔窟之中,
行事比以前低调了不止百倍,
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在世间随意作恶。
无为天师不死,他们心中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就永远不会消除。
这,便是无为天师活着的最大用处——
他凭一己之力,震慑了群魔四十年!
而四十多年过去了,
这群魂帮的魔鬼们都以为,当年那个煞星,如今也只是一个七八十岁的糟老头子了,牙都掉光了,还能有多少力气?
岁月不饶人,
再厉害的英雄也熬不过时间。
但是现在,当他们通过水镜,亲眼看到派出去的两批,加起来差不多五十个魂帮精英,
去围杀一个他们眼中的糟老头子,
竟然还是被屠杀殆尽!
所有人心中,对于无为天师的那份无尽恐惧,再次被唤醒了。
原来,他老了,
也还是那个能要他们命的死神!
这种恐慌的情绪迅速在魔窟中蔓延,让原本就因为失败而十分愤怒的八大使者,
更加怒火攻心。
他们感受到了手下人情绪的动摇,这比死了几十个手下更让他们愤怒!
“慌什么!他已经到极限了!”青铜鬼面使者再次怒吼,强行压下这股恐慌,
“我就不信了!一个七老八十,浑身是伤的糟老头子,怎么可能杀不死!就算是车轮战,用人命堆,也要把他活活磨死!”
愤怒之下,这位使者直接祭出了一条最恶毒,
也最下作的杀招。
他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下令道:
“传令下去!第三批追杀队,立刻去附近的村镇抓一些普通人!
越多越好!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要!”
“以这些凡人为挡箭牌,我看他还怎么打!他不是自诩为正道栋梁,心怀苍生吗?
他不是良善吗?
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忍心对着护着我们的凡人下手!”
“同时,第三批队伍,一口气派出去足足五十名精锐!让‘血屠’亲自带队!”
此言一出,连其他几个使者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血屠”是他们八大使者中的一员,以手段残忍、杀性最重而闻名。
为了对付一个将死的无为,竟然要让一位使者亲自出马,
还用上如此卑劣的手段。
青铜鬼面使者没有理会同伴的目光,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声音阴冷地说道:
“这一次,不计任何代价!必须要杀掉这个该死的糟老头子!
我要将他剥皮抽筋,千刀万剐,把他的骨灰都给我扬了!”
......
荒原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过无为天师满是伤口的身体。
他刚刚吞下的草药正在体内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但这点暖意,相比于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和寒冷,
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已经预料到了,即将到来的,将会是更加惨烈和恐怖的作战。
对方在损失了如此多的精英后,下一次的攻击只会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而且绝对不会再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
但他还是不想放弃。
他挣扎着,用那截断剑当做拐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瘸,继续朝着更深的山林挪去。
他现在多走一步,战场就能离那些有炊烟的村庄更远一步,
或许就能避免伤及无辜。
同时,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要多杀几个祸害人间的畜生。
只是,这想法何其悲壮,又何其艰难。
第一次追杀留下的伤口本就还没愈合,刚才那场血战又给他添了无数更重的创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像漏了底的沙袋一样,飞快地流逝。
他现在虚弱到了极点,每抬一下腿,
都仿佛有千斤重,眼前阵阵发黑。
或许,下一波敌人到来的时候,
就是自己的死期了吧。
这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在心中,
带来了一阵难言的悲凉。
他孑然一身,在这世上了无牵挂,死便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唯独......唯独放不下他那个宝贝徒儿,
软软。
身体的虚弱让他再也走不动了,他找到一个背风的山坡,缓缓靠着坐了下来。
勉强从怀里又摸出一些捣碎的草药,
费力地敷在腹部那道最吓人的伤口上。
冷风吹来,卷起他凌乱的白发,也吹散了他纷乱的思绪,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扎着小揪揪,
总是奶声奶气喊他“师父父”的小小身影。
软软啊......
是他这一生,最珍贵的宝贝。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时,
自己就曾为她算过一卦。
那一卦耗费了他不少心血,
也让他窥见了天机的一角。
在软软的命运之中,“救母”,是她命中注定最强的一场劫难。
这一劫,不仅关乎她自己,
更关乎到她身边所有亲近之人的命运变数。
如果,当初软软没有去医院救妈妈苏晚晴,那么,就不会有后来以命换命的悲惨。
无为天师早就为她算好了另一条路:
软软的一生将会平平安安,在爸爸顾城和爷爷顾东海的精心照顾下,
像个普通的小公主一样,开心快乐,
无忧无虑地长大。
虽然这个选择对苏晚晴来说,很自私,很残酷,
但那却是他这个做师父的,最希望自己宝贝徒弟能够拥有的人生结局。
他宁愿软软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些,
只做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因此,他才会在软软前往救母之前,咬破指尖,给软软的爷爷顾东海寄去那一封血书,
用尽一切办法,
试图阻止软软去走那条最艰险的路。
但是,他的宝贝徒儿,最终还是没有选择那条用母亲的生命换来自己一辈子平安顺遂的人生。
她毅然决然地以身救母。
从她在病床前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开始,
命运的齿轮便猛地一转,
一切,都变了。
虽然她成功救回了母亲苏晚晴,但软软自己却饱受摧残,阳寿耗尽,身体衰老,命悬一线。
也正因为如此,才会被那个隐世多年的凤婆婆盯上,
从而搅动起所有人的命运,
朝着一个完全不可知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刻,坐在这冰冷的山坡上,无为天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纵然他卦术通天,此刻却也再算不出自己那个宝贝徒儿最终的命运归途了。
前路,已是一片迷雾。
他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哀叹。
这声叹息,不为自己即将殒命于此的结局,
只是单纯地、发自肺腑地心疼和不舍自己的宝贝徒儿。
我的软软啊,师父不在了,
你一个人,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啊......
风更冷了,吹得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都有些发酸。
如果,如果还能再见到你一面,
听你再喊一声“师父父”,那该多好啊。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