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品回元丹!一颗顶三天!”
“祖传飞剑!仅次仙器!”
“灵谷馍!刚出炉的灵谷馍馍!”
谢长生站在坊市的入口。
街上的吆喝声、脚步声、孩童的嬉闹声……
很吵。
比矿洞里吵多了。
数万次的轮回是什么滋味?
死亡早就成了最不值一提的。
真正啃噬他的,是道瞳深处那道法则。
那不是他该触碰的东西。
至少不是现在这个境界该触碰的。
时间。
每一次回溯都在撕裂他魂魄的界限。
它玩弄记忆,混淆因果,把“谢长生”这个存在一点点搅碎。
他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血污,手里还拎着把豁口的剑。
这个样子进去,好像不太合适。
于是他转身,在坊市外的溪流边蹲下,慢吞吞地洗了把脸,又搓了搓手。
血染红了溪水,顺着水流往下游飘。
远处有妇人正在洗衣,看见红水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端起木盆走了。
谢长生没在意。
他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血垢都抠干净了。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朝坊市走去。
............
坊市角落有个破旧的茶摊。
谢长生走过去,坐下。
老板是个老头,看见他这身血气,手抖了抖,还是端上来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谢长生喝了一口,随即在心中默念。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玄一道门的《玄一清心诀》,每个弟子入门必背。
念头一闪。
灰灰的驴脸映入脑海。
谢长生的身体微微一颤。
随后是温和的司辰...
和自己从小就认识的周衍...
宋迟那小子非摆的造型...
洛清音在大胤的弹奏...
识海里的黑暗,似乎被这些碎片照亮了。
谢长生睁开眼。
碗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一口喝完。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我是…”
“玄一道门,谢长生。”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
杀意迅速消退。
现在他看起来,只是个格外沉默、气息冰冷的落魄修士。
仅此而已。
............
很快。
坊市入口的方向,传来了骚动。
十二道身影踏空而来,落在茶摊前的空地上。
为首的是个紫袍中年人,气息浑厚如渊,身后十一名修士皆是真仙巅峰。
整条街瞬间安静。
紫袍中年人目光锁定谢长生:“矿场一百二十七条人命,是你杀的?”
谢长生放下茶碗。
“是我。”
“为何杀人?”
“他们欠我工钱。”
紫袍中年人愣住了。
他身后的修士们也愣住了。
矿奴是没有工钱的,这是整个仙界默认的。
一个真仙修士忍不住嗤笑:“工钱?你一个矿奴,哪来的工钱?”
谢长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一天八十。”
那些修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紫袍中年人摇了摇头,不再废话:“拿下,搜魂。”
谢长生看着围上来的这些人,
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
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忽然觉得很累。
也很…没意思。
在下界时,他还和司辰他们约好将来一起看看这仙界到底什么样。
可现在…
他对仙界失望透顶。
“算了。”
他轻声说。
紫袍中年人眉头一皱:“什么?”
谢长生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丝属于“谢长生”的温度,似乎也熄灭了。
“反正…”
“明天,你们都会活过来的。”
……
……
轮回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
谢长生站在城中央最高的钟楼顶上。
脚下,是整座坊市。
或许,现在已经不能叫坊市了。
应该叫坟场。
到处都是尸体。
街上、屋里、房顶、水井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座城。
上至真仙修士,下至化神炼虚……全死了。
他杀的。
谢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塞着碎肉。
他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当第一个人举起刀砍向他时,他就开始杀。
从街头杀到街尾,从城东杀到城西。
遇到拦路的,杀。
遇到逃跑的,杀。
遇到求饶的,杀。
现在,终于没东西可杀了。
整座城,死光了。
风吹过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谢长生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道心已崩,万事皆休...”
..............
虚空深处。
一颗灰扑扑的星辰,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它的轨道很怪,不像其他星辰那样稳定运转,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轻微地“顿”一下。
赵无眠站在虚空里,盯着这颗星辰看了三个月。
这里是他辖下一颗偏远矿星。
三个月前,他发现这里不对劲。
整颗星辰,被一层晦涩的道蕴给罩住了。
他的神识探不进去,但仙王的眼界还是有的,
时间法则。
大机缘!
即便他是仙王,心跳也快了几分。
可他没敢进去。
活了这么久,他比谁都惜命。
时间法则最是诡异凶险,一步踏错,可能就被永远困在某一个瞬间里,或者被加速到寿元枯竭。
他选择观望。
这一观,就是三个月。
他眯起眼,掐指一算。
可是算不透。
时间被搅乱了,天机一片混沌。
他正犹豫要不要再靠近点看看…
嗯?
赵无眠忽然转头。
虚空远处,一点墨色正急速放大。
是一艘星舟。
赵无眠瞳孔一缩。
巡天级?
这种级别的私人星舟,怎么会来这种偏僻的矿星?
星舟减速,停在他百丈之外。
先钻出来的是一颗驴脑袋,左右张望,然后打了个响鼻。
“嗯啊?”
接着,是一个黑衣青年,身后还跟着个穿红衣、束高马尾的年轻女修。
赵无眠目光扫过。
女修,炼虚中期,那驴…四阶?
这个组合怎么会坐着巡天级星舟?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黑衣少年身上,随即心头一动。
仙王?
而且不是初入仙王境那种,气息深敛如渊,连他都摸不到底。
他心思电转,脸上迅速浮起客气的笑容,隔空拱了拱手:
“道友请了。”
司辰看了他一眼,也点了点头:“道友。”
洛红衣瞥了赵无眠一眼。
得,估计又是个仙王。
她现在对这境界都有点麻木了,跟在司辰身边,仙王都好像成了路边打招呼的大爷。
赵无眠主动开口:“在下赵无眠,此地矿星属我管辖。不知道友前来,所为何事?”
司辰语气平静:“找人。”
赵无眠笑容不变,心里却嗤了一声。
找人?
骗鬼呢。
这破地方是一颗矿星,找什么人?
分明也是察觉到了时间法则的异常,想来夺机缘的。
“道友说笑了...”
他心思电转,此人实力不弱,若能合作一番,或许把握也能大一些。
至于到了最后,机缘到底被谁夺得,各凭手段便是。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探探对方的底…
可司辰已经转身,牵起灰灰,对洛红衣说:“走吧。”
然后收起星舟,带着一人一驴直接朝着矿星落了下去。
赵无眠一愣。
就这么…直接进去?
那可是时间乱流!他都研究了三个月没敢踏进一步!
“道友!”
赵无眠忍不住喊道:
“时间乱流非同小可,强行闯入恐遭不测!”
司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赵无眠莫名心悸。
“时间而已。”
赵无眠一愣,
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三道身影没入星辰外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消失不见。
虚空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颗灰扑扑的星辰,还在那里,每隔一段时间,轻微地“顿”一下。
赵无眠盯着星辰,眼神闪烁。
时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