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说马上,可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只是个拖延的借口。
但鱼凫向来是说到做到。
几乎就在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巴毛阿古的身上陡然裂开一道火红的细痕。
这裂痕很平整,就像被刀切过的一样。
巴毛阿古还没回过神来,只见自己心口位置又出现了一道火红的裂痕。
继而是腰腹的位置,左大腿,右小腿,双臂……最后是颈部。
他数了一下,总共是七道裂痕,正好先前鱼凫一共也是斩出了七刀。
那些原本已经躲过去的刀光,此刻竟然全都在巴毛阿古身上绽放。
“这也是一刀?”
巴毛阿古低头看着鲜血不停从裂痕处喷薄而出,瞪着眼睛,气愤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他那魁梧的身躯扑通一声倒在雪地里,就像一座高塔塌陷一般。
震得整个地面都晃了晃。
巴毛阿古从未想过自己会死,至少在今天之前没有想过。
他的宏图霸业还没实现,阿古部落还没有征服大江两岸,还没有西进东拓,开辟更大的疆土!
他曾经在自己父亲的骸骨前发过誓,要把阿古部落的旗子插遍整个世界,要让眼睛能得到的地方,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都是阿古部落的领土!
为了草原的荣耀,为了伟大的抱负,他可以忍受任何屈辱,哪怕明知父辈都是被那畜生吃掉的,仍然强逼着自己向其下跪叩拜……
然而,这一切到了现在都不得不终止了。
巴毛阿古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中,此时的草原是那样安静,天上没有任何飞鸟,就连那些喜欢吞食腐肉的秃鹫也看不到一只。
因为有道庞大的黑影从冰山上走了下来,河滩附近的空气都变得压抑了许多。
身披蓑衣的鱼凫绷紧了经脉,自然也没闲情回答他那个无聊的问题,只是嘴唇微动对那黑影吐出一句,“我说他马上会死,那他就一定会死,谁来都没用!”
黑影忽然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噗嗤乐了,“你以为我是来救他的?”
“我只是不想浪费食物而已!”
说着,一只青黑的狼爪自虚空中探了出来,径直抓向奄奄一息的巴毛阿古。
这位长着五颗獠牙的北岸首领似乎早有预料,脸上没有半点惊恐,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意。
紧接着鱼凫和大黄鸡便看见,就在那只狼爪即将触碰到巴毛阿古的时候,这位草原王者的身体陡然炸开,化成了一团灰蒙蒙的霜雾,如附骨之蛆般缠上狼爪,眨眼间将其腐蚀成森森白骨。
“混账!竟敢在体内种了这等恶毒的巫咒之术!”
狼神暴怒的声音自远处漆黑暗影当中传出。
它一直拿阿古部落当自己豢养的鹰犬血食,没曾想今天却被这些不起眼的小角色伤了。
尽管很早之前它就知道巴毛阿古是这么多年来,天赋最高的首领,也是最为聪慧的战士,但却没料到对方竟然能创造出这等狠辣的巫术。
离得远的鱼凫和大黄鸡没什么感觉,狼神身为被针对的那个,感受最为深刻。
这种巫术与灵蕴修为强大与否无关,是直接与性命勾连的。
一旦沾染上了,那些灰雾就会迅速侵蚀体内的本源,血肉腐坏,筋骨枯朽,换做一般修行者,哪怕是高出一个境界,不死也会重伤。
幸亏它十分果决,直接斩断了与那只狼爪的联系,加上本来巴毛阿古就已经是穷途末路,巫术的威力并未完全爆发出来,这才只是受了些皮肉伤,跟鱼凫冷不丁拿尖刺偷袭那一下带来的伤害差不太多。
努力平复心情之后,狼神激荡起庞大的黑影,居高临下俯视着鱼凫与大黄鸡,冷冷道,“其实,你不应该杀了他的,不仅仅是打狗看主人的原因,他还有别的用处……”
它转头望向冰山北方,唏嘘道,“很快这里将不再平静,留着这家伙,他还能帮你挡一挡,现在你杀了他,未来直面混乱与凶险的就是南岸。”
“说句心里话,我很欣赏你,你比巴毛阿古那个大老粗要聪明得多,能把一个野蛮部族发展成今天这样子,隐隐已经有了些城邑的雏形。”
“而那家伙蠢笨至极,发展了这么多年,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会缝制,只能勉强拿几块兽皮遮羞。”
“我之前的提议依旧有效,如果你肯弃暗投明,愿意帮我一起对付山里那只土鸡,我可以既往不咎,你仍然可以做大江南岸的首领,甚至可以吞并现在群龙无首的北岸,成为第一个统一大江南北的王!”
它这番话的确很有诱惑力,听得呆呆傻傻的大黄鸡都眯起了眼睛,生怕身边的伙伴犯了糊涂,急声说道,“鱼凫,你可千万不能相信这家伙的鬼话,别说你们能不能杀了本体还不一定,就算真的成功了,你也不过是下一个巴毛阿古……”
鱼凫微笑着摇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阿黄你不必这么紧张!且先后退,安安静静看着便是,把这里发生的事情记下来,回去好好与神明、与我的孩子讲上一讲!”
他说完这句,侧身面对那巍峨的黑影,表情肃穆道:
“我有一刀,请君一观!”
狼神闻言冷哼两声,目光冰寒道:“不识抬举,既存心寻死,那我便成全你!”
无声无息间,白色的冰山下刮起了黑色的风。
强劲的风力卷起白色冰渣霜雪在天空中四处抛洒着。
就连那苍穹上刚刚露出半边脸面的红日,都被涂成了不黑不白、既黑又白的古怪颜色。
月牙泉河滩的水滴也开始震颤不已,一滴滴上升,一滴滴凝结成冰,又一滴滴化成齑粉,消失于无形。
天地之间所有与水相关的东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解,然后化为一缕缕无形气息,仿佛百川归海般汇入冰山下那庞大黑影之内。
整个草原上的温度都在骤然下降,荒野中不少早起觅食的犬鼠直接被活活冻死。
不管是冷到极致,还是热到极致,都是没什么感觉的。
前一刻还感觉身子冰凉的鱼凫,此时却是不觉得冷了,虽然他看到自己的双脚正渐渐被冻结成冰,但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就在刚刚,他决然地把心里那团火烧了起来,用气血、用灵蕴、用寿数,用能够燃烧的一切,将那小小火种烧成了一团烈焰。
由于体内温度过高,全身皮肤甚至开始龟裂,裂口底下是奔腾的火红血液,好似熔浆一般。
透体而出的狂暴炽烈气息,甚至将他脚下的荒草石砾都尽数蒸发,流散于无形。
“弟子鱼凫,拜请无上神通……”
“当以性命为誓,不负信义,天地可鉴!”
黑与白的世界里,一抹火红忽而燃起。
那蓑衣青年喃喃念完最后一句,弓步向前,潇洒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