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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碟文学 > 开局复兴港娱,内娱急了 > 第327章 讨论

第327章 讨论

    威叔照例在凤凰木下摆那块石板,摆上那些东西。

    十八样东西,十八个人的记性。

    谭咏麟又拿来一袋新橘子。

    张国荣又拿来一封信,是槟城阿伯寄来的。

    徐小凤的食盒里,换了新的娘惹糕。

    邓丽君从永春寄来一盘开盘带,录的是一位八十九岁老人的歌。

    顾家辉和黄沾一起走过来。

    顾家辉手里拿着那张五线谱,折痕快看不清原来的线了:“第二十五版。新加坡说可以压碟了,三千张。”

    黄沾把那瓶茅台往石板上一顿:“这酒到底什么时候开?”

    “等《故土之心》上映那天。”

    许鞍华走过来,手里那支红蓝铅笔短得握不住了。

    笔尖还是削得尖尖的:“剪辑完了。最后一场,是那个老人在凤凰木下等人。等了八十二年,终于等到了。”

    周慧芳最后一个走过来,手里拿着报表:“1982年全年,鑫时代出品电影一部,《船票》。亚洲总票房:两千六百万港币。”

    她把报表放在石板上。

    赵鑫蹲下来,看着那些东西。

    十九样了,十九个人的记性。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石板中央,是谢晋昨天寄来的电报。

    “小赵:周师傅今年包了两种馅儿的饺子。一种白菜猪肉给家里人吃,一种素馅儿给那块碑。他说,那十六个人里,有吃素的。”

    威叔沉默了很久,站起来对着食堂方向喊了一嗓子:“过年好!”

    没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赵鑫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周慧芳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摞资料:“赵总,您上次让我找的台湾材料,我整理出来了。”

    赵鑫翻了翻。

    最上面是剪报《琼瑶,从小说到电影》,旁边是表格,列着过去几年台湾文艺片的票房:

    1977年《我是一片云》破纪录;

    1978年《月朦胧鸟朦胧》大卖;

    1979年《雁儿在林梢》第一;

    之后《金盏花》、《梦的衣裳》、《问斜阳》,一连串的“第一”。

    周慧芳问:“您看这些做什么?咱们和琼瑶也没合作和往来啊。”

    “想知道她为什么能一直成。”

    “因为拍的是爱情?台湾那边就吃这个。”

    “为什么吃这个?”

    周慧芳被问住了。

    赵鑫抬起头:“你觉得呢?”

    周慧芳斟酌着说:“那边…这几年人心不定吧?外面不定,心里就想找个能定性的未知去相信!爱情这个东西,你信它,它就定。”

    赵鑫点点头,又翻了一页。

    是一篇影评《琼瑶电影的秘密》:“琼瑶电影的成功,在于她找到了一个稳定的公约数,爱情至上。”

    周慧芳念出声:“公约数?”

    “数学里的说法。几个数都能被它整除,就叫公约数。放在电影里,就是那个能让最多观众相信的东西。”

    “琼瑶的公约数是爱情。那咱们的呢?”

    赵鑫没回答,又往下翻。

    是一份1982年台湾票房排行榜:前十名里琼瑶占了六个。

    周慧芳倒吸一口气:“她一个人占这么多?”

    赵鑫拿起另一份材料,是琼瑶制片人的采访。

    “记者问为什么能一直成功,制片人说:因为我们知道观众要什么。观众要的是相信。我们给他们的,就是可以相信的东西。你问我爱情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在电影院那两小时,它是真的。”

    他抬起头:“你觉得,咱们拍的那些,观众能相信吗?”

    周慧芳想了想:“《船票》上映时我偷偷去过几次影院。有一场,一个老太太从头哭到尾。散场时我问她好看吗,她说好看。我问她信吗,她愣了一下,说信什么?我说信那个老人真的等了八十二年。她想了半天,说: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那个等的人,我认得。”

    赵鑫看着她:“认得什么?”

    “认得那种等。她说她也在等人,等了几十年了。”

    赵鑫没说话。

    周慧芳又说:“我不懂什么公约数。但那天我忽然明白,那个老太太信的,不是那个老人真的等了八十二年。她信的,是那种等的滋味。她知道那是真的。”

    赵鑫靠回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琼瑶让人相信爱情。我们让人认得等的滋味。都是公约数,但不一样。”

    周慧芳点点头:“对了,邓丽君今天来电话。说永春又录完一个阿婆,九十三岁。那个阿婆唱完拉着她的手问:姑娘,我唱的这些,有人听吗?”

    赵鑫坐直了:“你怎么说?”

    “我没接电话。但我知道邓丽君一定会说:有人听,很多人听。”

    赵鑫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那些阿婆唱的歌,能成公约数吗?”

    周慧芳慢慢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大的公约数。但那天您从永春回来,跟我说那个阿婆的手是有力气的。我当时就想,那个阿婆唱的,有人记得了。记得的人多了,总会传下去吧?”

    赵鑫没说话。

    周慧芳又问:“赵总,您那个笔记本上,是不是写着什么东西?”

    赵鑫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您每次想事就拿出来翻,翻完就收回去,谁也不给看。”

    周慧芳笑了,“我猜,里头写的是您想让人记得的东西。”

    赵鑫没否认。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凤凰木的枝头又冒出几个新芽。

    周慧芳走到他身后:“赵总,我还有个问题,咱们拍的和琼瑶拍的,哪个更大?”

    赵鑫回过头:“什么哪个更大?”

    “公约数。是相信爱情的人多,还是记得来处的人多?”

    赵鑫摇摇头:“不知道。琼瑶拍了十年,二十几部。我才拍了几年,几部?现在比这个,太早。”

    周慧芳点点头。

    赵鑫忽然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那个唱信天游的姑娘,那个在黄土坡上跑的姑娘,她相信的东西和爱情无关。她信的是:根在哪儿,人就往哪儿回。”

    周慧芳轻声说:“所以她跑回那个坡上。”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附近村子过除夕。

    周慧芳看了看表:“赵总,我该回去了。家里还等着吃年夜饭。”

    赵鑫点点头:“去吧。过年好。”

    周慧芳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了:“对了,还有一份材料差点忘了。”

    她走回来,从资料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今天下午刚到的。一个叫杨德昌的导演托人转来的,想请您看看。”

    赵鑫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剧本大纲,封面手写着:《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筹备中。敬请指教。

    周慧芳凑过来:“枯岭街?台北那条街?杨德昌…就是拍《光阴的故事》那个吧?”

    赵鑫点点头,继续翻。

    翻到中间时,他停住了。

    周慧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四站在枯岭街的街角,看着那些少年走来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知道不想要什么。那个年代,所有人都在找什么东西,可找到的,都不是自己要找的。”

    赵鑫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周慧芳轻声说:“这个…好像和咱们的《船票》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咱们的《船票》,那个老人知道自己等什么。等了八十二年,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这些少年…他们好像不知道自己找什么。”

    赵鑫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他们不是等,是找。可找到的都不是想要的。那他们找的到底是什么?”

    赵鑫没回答,又翻了几页。

    剧本最后一页,杨德昌手写了一行字:“献给那个年代,那些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的人。”

    周慧芳轻声说:“赵总,您刚才问,是相信爱情的人多,还是记得来处的人多。看完这个,我又多了一个问题,那些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的人,算不算?”

    赵鑫把剧本合上,放回牛皮纸袋里:“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黑透,远处偶尔有鞭炮点燃的光,闪一下又暗下去。

    “琼瑶让人相信爱情。咱们让人记得来处。杨德昌这个,他让人看见自己丢了东西。”

    周慧芳轻声接道:“可很多人不知道自己丢了。”

    赵鑫回过头:“所以才要人拍出来,让他们看见。”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

    写下一行字:“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杨德昌,1983年筹备。”

    写完合上,放回抽屉里。

    周慧芳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赵总,您是不是觉得,这个杨德昌以后会成事?”

    赵鑫点点头:“会。”

    “您这么肯定?”

    赵鑫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你看看他多大?”

    周慧芳翻开封面找到生年月日:“三十六…三十七?”

    赵鑫点点头。

    周慧芳又问:“那您呢,您今年才二十八,比他还小几岁。您怎么想?”

    赵鑫笑了笑,很淡:“我二十八,他三十六。他拍了这个,我拍的是《船票》。等我到他那个年纪,不知道能不能拍出像这样的东西。”

    周慧芳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若有所思。

    赵鑫又说:“琼瑶的公约数是爱情,是‘相信’。咱们的公约数是来处,是‘记得’。杨德昌这个,他的公约数,可能是‘看见’。”

    周慧芳轻声重复:“看见?”

    “看见自己丢了什么。看见自己其实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看见那些走来走去的日子,原来都是空的。”

    周慧芳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公约数…有人愿意要吗?”

    赵鑫看着她:“你觉得呢?”

    周慧芳老老实实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站在枯岭街街角的少年,我好像认得。不是真的认得。是…那种站在街角不知道往哪儿走的感觉,我好像有过。”

    赵鑫点点头。

    窗外又一阵鞭炮声,比刚才响了些。

    周慧芳看看表,这回真该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赵总,您说杨德昌拍这个,能成吗?”

    赵鑫没正面回答:“他能拍出来,就已经成了。”

    周慧芳推门走进夜色里。

    屋里又安静下来。

    赵鑫坐回椅子上,把剧本大纲重新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

    又看到那行字:“献给那个年代,那些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的人。”

    他把剧本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

    远处凤凰木的枝头,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那年去永春,那个九十三岁的阿婆,唱完歌拉着邓丽君的手问:“姑娘,我唱的这些,有人听吗?”

    他又想起周慧芳刚才那句话:“那个站在枯岭街街角的少年,我好像认得。”

    他想起那个阿婆的手,那只手是有力气的。

    他想起那个在黄土坡上,奔跑的姑娘,她知道自己往哪儿回。

    他想起那块碑前,周师傅摆的那碗素馅儿饺子。

    他也想起那个站在街角的少年,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人来人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全黑。

    凤凰木的影子,混在夜色里分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哪儿。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把那个牛皮纸袋收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十九个人的记性。

    现在又多了一个,一个三十六岁的导演,一部还没拍出来的电影,一群站在街角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的少年。

    他推开门,走进除夕的夜色里。

    远处的鞭炮声稀稀落落地响着,像那些少年的脚步,走走停停,不知道往哪儿去。

    但总得往前走。

    他走在凤凰木下那条小路上,脚步声很轻。

    走到路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凤凰木。

    暮色里,那几颗新芽还是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就像那些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的人,他们也在那儿。

    等着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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