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3月,台北还是湿冷的天气。
侯孝贤坐在牯岭街那间咖啡馆里,面前摊着三个剧本。
他已经看了整整七天。
每天早上九点来,晚上十点走,中间只喝咖啡,不吃东西。
咖啡馆老板终于忍不住了,端着一碟切好的芭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老侯,你到底在看什么?”
侯孝贤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吓人。
“家。”
老板愣了一下:“什么?”
侯孝贤没解释,低头继续翻。
他翻到《家庙》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话:
“欧洲人说他们杀死了上帝,于是整个欧洲开始精神流浪。我们何尝不是?家庙被砸烂了,我们成了没有教堂的信徒。但流浪的人,总是要朝圣的,哪怕圣殿只剩一块砖。”
他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新世界》,看到林国栋对邻居说的那句:
“先让他相信火会跑步,再告诉他热力学第一定律。顺序错了,好奇就变成背诵。”
他又翻到《如归》,看到林国栋在拆迁棚屋里,对向阳说的最后那句话:
“我拆解了死亡,发现它由三部分组成:30%的生理终结,40%的社会注销,和30%的未完成的对话。我补上了我那30%。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把三个剧本并排放在桌上,看着它们。
咖啡馆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只看见封面上,有铅笔写的三个数字:一、二、三。
“这是什么?”
侯孝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是三把钥匙。”
那天晚上,侯孝贤给赵鑫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他第一句话是:“赵先生,你那三个本子,我想好怎么拍了。”
赵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说。”
侯孝贤说:“《家庙》是地基。《新世界》是柱子。《如归》是屋顶。”
赵鑫没说话。
侯孝贤又说:“但我不会按顺序拍。”
赵鑫问:“那你怎么拍?”
侯孝贤说:“我先拍《如归》。”
电话里静了几秒。
然后赵鑫问:“为什么?”
侯孝贤看着窗外台北的夜色,慢慢说:
“因为死亡是现在最急的事。那些老人,林国栋们,沈静婉们,陈婆们,他们等不了。1985年了,他们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建微型家庙,还在等一个完整的告别。我想让他们看见,有人懂他们在做什么。”
赵鑫很久没说话。
久到侯孝贤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老侯,”赵鑫说,“你比我懂我的本子。”
侯孝贤说:“不是我懂。是你本子里那些人,我认识。”
他顿了顿。
“我母亲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走的。不想在医院,想回家。最后那几天,她让我把床搬到窗口,说想看看外面的树。她走的那天早上,忽然跟我说:孝贤,我听见你外婆在叫我。窗外那棵树,叶子响了一下,她就闭眼了。”
电话那头,赵鑫没有说话。
侯孝贤说:“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那不是幻听,是对话。就像《如归》里说的,那30%的未完成的对话,她补上了。”
第二天,侯孝贤开始筹拍。
他的筹拍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找制片人,不找投资方,不写拍摄计划。
他先找了三个人。
第一个找的是陈明章。
陈明章这会儿,还在淡水教学生吉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
侯孝贤只说了一句话:“老陈,有个片子,需要你写音乐。音乐比画面重要。”
陈明章问:“什么片子?”
侯孝贤说:“一部你看了,就忘不了的佳作。”
陈明章愣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淡水,你过来。”
侯孝贤去了淡水。
两人在陈明章那间堆满乐器的屋子里,坐了一下午,没说几句话。
侯孝贤把《如归》的剧本,放在桌上,陈明章翻了翻,翻到陈婆那个“味觉导航”的段落。
陈婆尝到“1967年眼泪的咸度”时,说她看到姐姐了。
陈明章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一把月琴,拨了几个音。
那几个音涩涩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这是眼泪的咸度。”陈明章说。
侯孝贤点点头。
陈明章又拨了几个音,这次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是太平洋上空那个交汇点。”
侯孝贤又点点头。
陈明章放下月琴,说:“这音乐我写。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拍的时候我要在现场。我要看着那些老人怎么闭眼。”
侯孝贤说:“好。”
第二个电话打给杨德昌。
杨德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剪片子,声音里带着疲惫:“老侯,什么事?”
侯孝贤说:“《如归》的音乐,你来当指导。”
杨德昌愣了一下:“你不是找了陈明章吗?”
侯孝贤说:“他写曲子,你看结构。你那脑子适合干这个。”
杨德昌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片子?”
侯孝贤说:“讲三个老人怎么死。”
杨德昌那边静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老侯,你知不知道,我母亲去年刚走。”
侯孝贤说:“我知道。”
杨德昌问:“那你为什么还找我?”
侯孝贤说:“因为你,比我懂什么叫‘未完成的对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杨德昌说:“我去看本子。”
第三个电话打给辛树芬。
辛树芬那会儿还在念大学,只拍过侯孝贤一部《童年往事》,演一个姐姐。
接到电话的时候她刚下课,在宿舍楼下接的公用电话。
侯孝贤说:“有个角色,你想不想演?”
辛树芬问:“什么角色?”
侯孝贤说:“周念仪。一个腿不好,但眼睛会飞的女孩。”
辛树芬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侯孝贤想了想,说:“她能用镜子让光走路。”
辛树芬没问片酬,没问档期,只说了一句话:
“侯导,我演。”
1985年4月,侯孝贤带着陈明章、杨德昌和辛树芬,去了趟香港。
不是为了勘景,是去见一个人。
周念仪的原型,那个在香港公屋里长大的女孩。
今年的她已经19岁了,坐在轮椅上。
在一间小小的公屋里,用镜子和手电筒,教社区的孩子认识光的颜色。
侯孝贤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没敢进去。
辛树芬问他:“侯导,为什么不进去?”
侯孝贤说:“我想先看她怎么活。”
他们在对面茶餐厅,坐了三个小时,隔着玻璃看那扇窗户。
窗户里偶尔闪过轮椅的影子,闪过手电筒的光斑,闪过孩子们的笑脸。
陈明章看着看着,忽然说:“我知道《如归》的开场音乐是什么了。”
杨德昌问:“什么?”
陈明章说:“光斑落在墙上的声音。”
杨德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辛树芬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窗户。
后来她忽然说:“侯导,我知道怎么演了。”
侯孝贤看着她。
辛树芬说:“她的眼睛,不是在看东西,是在量东西。她在量这个世界,有多少种颜色可以走进来。”
从香港回来,侯孝贤又去了趟上海。
不是去看外滩,不是去看南京路,是去找闸北那片即将被推平的老宅。
他找到了林国栋那个“废墟死亡艺术展”的原址。
那里早已变成了一片废墟般的空地。
推土机来过,老宅没了。
但空地角落有一块砖,竖着插在土里,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侯孝贤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那是赵鑫给他的,林国栋生前的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坐在一张躺椅上,身后是一面斑驳的墙,墙上用粉笔画了一扇窗。
侯孝贤把照片放在那块砖旁边,让它们并排站着。
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
“林先生,我想拍你的故事。”
1985年5月,侯孝贤回台北,开始写拍摄手记。
他的手记不是分镜头脚本,不是拍摄计划,是一段一段的话:
“拍《如归》,不能拍死亡,要拍等待。林国栋等的是那块无字牌位被看见,沈静婉等的是镜子里那只手伸过来,陈婆等的是蚝烙的香味,飘到太平洋上空。死亡只是他们等累了,闭了一下眼。”
“拍废墟,不能只拍砖头。要拍砖缝里长出来的东西。林国栋在废墟里,找的不是过去的家,是未来的家庙。家庙可以没有墙,只要有人记得,在哪里摆碗筷。”
“拍镜子,不能只拍反射。要拍镜子里,那个比现实快了0.3秒的世界。沈静婉不是死,是先走了一步。我们拍的是留下来的那个世界,看她怎么追上去。”
“拍味道,不能只拍食物。要拍气味分子,飘过太平洋的路线。陈婆相信香味能在空中汇合,我们要让观众相信,那两条看不见的轨迹,真的会相遇。”
杨德昌看到这些手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老侯,这不是在拍电影。”
侯孝康问:“那是什么?”
杨德昌说:“是在给那些人建碑。”
1985年6月,资金到位。
赵鑫没问预算,没问周期,只说了一句话:“够不够?”
侯孝贤说:“够了。”
赵鑫又说:“不够再要。”
侯孝贤说:“好。”
挂电话之前,赵鑫忽然问了一句:“老侯,你拍这三个本子,怕不怕?”
侯孝贤反问:“怕什么?”
赵鑫说:“怕拍出来没人看。”
侯孝贤想了想,说:“有人看。林国栋会看,沈静婉会看,陈婆会看。她们看过,就已足够。”
赵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老侯,你知道我那三个本子,为什么一直没拍吗?”
侯孝贤等着他说。
赵鑫说:“不是没人敢拍,是我没遇见敢拍的人。敢拍的意思,不是胆子大,是敢让那些人活过来。你能让她们活过来。”
1985年7月,《如归》正式进入筹备。
侯孝贤选定的第一个拍摄地点,不是上海,不是香港,不是旧金山。
是槟城。
他要去见一个人。
阿伯。
那个卖娘惹糕的老人,那个让张国荣录下《槟城雨》的老人,那个铁盒的主人。
侯孝贤说:“《如归》里那个味觉导航的段落,我要从阿伯的厨房开始拍。我要让观众先看见,什么是‘味道里藏着的记忆’。”
陈明章问:“阿伯愿意拍吗?”
侯孝贤说:“不知道。”
杨德昌问:“那你怎么拍?”
侯孝贤说:“先去看他怎么做糕。”
1985年7月15日,侯孝贤带着陈明章和摄影师,飞往槟城。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陈明章忽然问:“老侯,你拍完这三部,还想拍什么?”
侯孝贤看着舷窗外的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想拍一个拆解云的人。”
陈明章没听懂。
侯孝贤说:“《新世界》里,林国栋对孙子说,先让他相信火会跑步,再告诉他热力学第一定律。我想拍一个人,一辈子都在让别人相信云会走路。然后有一天,他自己走到云里面去了。”
陈明章愣了愣,然后笑了。
“老侯,你说的那个人,是你自己吧。”
侯孝贤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形状不定的云。
看着它们慢慢地移动,慢慢地变化,慢慢地消失,又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出现。
就像那些正在被他拍进电影里的人。
林国栋,沈静婉,陈婆。
她们已经走了。
但她们留下的东西,正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出现。
在废墟的砖缝里。
在镜子的背面。
在太平洋上空,那两条看不见的香味轨迹里。
在侯孝贤即将开始拍摄的那些画面里。
飞机继续往南飞。
侯孝贤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国栋笔记本上的那行字:
“记得的人多了,历史的真实就会存在。”
他想起自己写在拍摄手记里的那行字:
“拍电影的人,就是让记得的人,再多一个。”
飞机穿过最后一片云。
槟城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