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七月七日,上海。
谢晋家里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赵鑫的声音,比平时沉一点,像是刚开完长会还没缓过来。
“谢导,《原点》的批文下来了?”
“下来了。明年春天开机。”
“好。”赵鑫顿了顿,“谢导,我有个事想跟您聊聊。”
谢晋听出他语气里的东西,把话筒换到左手,靠着书桌坐下来。
“你说。”
“我在看一批新剧本,年轻编剧投来的。有个本子,写了个男人发现自己是克隆人,于是去找他的原体,想问问对方,为什么要造他出来。他找了三年,找到了,发现原体已经死了。最后他在原体的墓前,跟自己说:我也是人。”
赵鑫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谢导,您觉得这个本子怎么样?”
谢晋想了想:“克隆人这个题材,国外拍的多了。但这个切入角度很新鲜。他找的不是答案,是把自己找成了人。有点意思。”
“是啊,有点意思。”
赵鑫说,“但我在想另一个问题。这个本子的叙事逻辑,是从哪儿来的?”
谢晋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是从西方来的。克隆人,寻找自我,追问存在的意义,这一整套,都是人家的母题。这个年轻编剧写得很好,但他用的语法是别人的语法。他不是在讲自己的故事,他是在用别人的语言,翻译自己的困惑。”
谢晋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我们在用别人的眼睛,打量自己?”
“对。”
赵鑫的声音沉下去,“好莱坞的陷阱,就在这里。他们不是派兵来占领你,他们是把摄影机卖给你,然后告诉你,这才是拍电影的正确方式。你用他们的镜头,讲你的故事,拍着拍着,你就变成他们的分店。”
谢晋握着话筒,看着窗外那盆茉莉。
叶子比上个月更密了,深绿一片。
“小赵,你知道我拍《天云山传奇》的时候,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拍成‘控诉’。那几年很多人劝我,说你就拍他们怎么受委屈,怎么被整,观众看了就哭。我说不对。委屈是路,不是目的地。我要拍的是委屈之后,人还怎么站起来。”
他顿了顿。
“现在你说的这个,比那个更难。委屈至少是你自己的委屈。用别人的语法讲自己,讲着讲着,你连委屈是谁的都不知道了。”
“就是这个。”
赵鑫的声音里,透出一点疲惫,“谢导,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我们拍亚洲的故事,是为了让亚洲人,看见自己。可如果我们用的叙事方式,是人家发明的,那最终镜头呈现的故事,亚洲人看见的到底是谁?”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谢晋把赵鑫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叙事方式,是人家发明的。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学电影。
看的是苏联的蒙太奇,后来看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再后来看法国新浪潮,看伯格曼,看黑泽明。
每看一部,他都琢磨人家怎么拍。
镜头怎么走,情绪怎么推。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学电影。
现在赵鑫问:如果你用别人的语法,讲自己的故事,那镜头呈现出来的故事,观众看见的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赵,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看资料。好莱坞从七十年代开始,做了一件事。他们系统地研究全世界的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然后把它们拆成零件,再组装成公式。坎贝尔的《千面英雄》,他们买了几千本发给出品人。卢卡斯拍《星球大战》之前,把这本书翻烂了。”
“那又怎样?”
“那意味着,他们找到了一个东西,人类故事的公约数。英雄启程,接受试炼,战胜恐惧,带着宝藏归来。这个公式,放之四海而皆准,因为他们是从四海里,提炼出来的。”
谢晋开始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但这个公式,”
赵鑫的声音低下来,“它提炼的是‘什么能被所有文化接受’,而不是‘什么让一个文化独特’。你用这个公式讲故事,全球观众都能看懂,但你自己的根,也就被无意识给阉割了。”
谢晋站起来,走到窗前。
傍晚的光照在茉莉上,叶子泛着温润的绿。
“小赵,你说的这个,我想过。拍《芙蓉镇》的时候,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把秦书田拍得更‘可恨’一点,那样戏剧冲突更强。我说,那不是我认识的他。我认识的秦书田,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时代推着走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停。”
“他们接受吗?”
“不接受。但片子出来以后,观众接受了。观众说,那个秦书田,我见过。”
赵鑫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谢导,这就是答案。不管用谁的语法,只要那个人是真的,观众就能看见。”
谢晋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小赵,你说的那个克隆人的本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想要不要投。写得是真的好。但投了,就是鼓励他用别人的语法,写自己的困惑。不投,又怕他以后不写了。很多人年轻的时候不写,老了就更写不出来。”
谢晋沉默了一会儿。
“你投。投完以后,你找他聊聊。告诉他,你这辈子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有什么想回却回不去的地方,有什么半夜醒来会哭的事。让他把这些,写进下一个本子里。”
电话那头,赵鑫很久没说话。
久到谢晋以为他挂了。
“谢导,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谢晋握着话筒,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
“小赵,我们两个加起来都快一百岁了,还在这想这些事。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点傻?”
赵鑫在电话那头笑了。
“傻就傻吧。傻的人多了,路就走出来了。”
挂了电话,谢晋站在窗前没动。
天快黑了,那盆茉莉的轮廓模糊起来。
他想起1979年,第一次见赵鑫的时候。那时候他四十七岁,赵鑫二十四岁。两人在上海和平饭店的大堂里坐了一下午,聊电影,聊家,聊那些说不清但很重要的事。
八年过去了。
赵鑫三十二岁了。
他也五十五了。
八年里,他们聊过《家的生物学》,聊过《家的物理学》。
聊过应答,聊过离散,聊过那些从废墟里,长出来的东西。
现在他们聊的,是陷阱。
现代电影叙事的陷阱。
这个陷阱由好莱坞建构,铺得又平又宽,走上去的人,都觉得这是康庄大道。
只有走到尽头,才发现自己,已忘了来时的路。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破这个陷阱。
但他知道,有人和他一起在想。
这就已足够。
一九八六年七月八日,香港清水湾。
赵鑫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十七份剧本。
年轻编剧投来的,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三十四岁。
十七个人,十七个故事。
他把谢晋说的那些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你投。投完以后,你找他聊聊。”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就是那个克隆人的本子。
作者叫陈子谦,二十二岁,刚从香港大学文学院毕业。
他把本子,递给周慧芳。
“这个人,约一下。明天下午,我请他喝茶。”
周慧芳接过来后,看了一眼封面。
“克隆人?这个题材不是挺常见的吗?”
“常见,但他写得好。好到我能看见他,站在那个墓前,跟自己说话。”
周慧芳愣了一下,点点头,拿着本子出去了。
赵鑫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
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但新叶长出来了,绿得发亮。
他想起1975年,游过深圳湾那天。
那时候他只知道一件事:我重生回来,不是为了赚钱的。
十一年过去了。
虽说他还是挣到了钱,可又不仅仅只挣到了钱。
现在的他开始想,但凡只要华语电影的叙事陷阱,被人总结为公式的那一刻,华语电影就会走向消亡。
用谁的语法,讲谁的故事,让谁看见谁。
文科用数学般的公式去归纳,这本就是对文科最大的侮辱。
就像后世里的爽文,所有人乐此不疲地总结公式,就连观众,都是非爽文不看。
就是没勇气,去探索更多精神世界里的可能性和叙事边界。
窗外有脚步声,是威叔。
他端着两杯茶进来,一杯放在赵鑫桌上,一杯自己端着,站在窗边。
“赵总,那棵凤凰木,今年落了四百七十二朵花。我数过。”
赵鑫笑了一下。
“威叔,你数这个干什么?”
“周伯当年嫁接的时候说过,这棵树开多少花,就有多少人记得。我数着,就知道有多少人。”
赵鑫端起茶杯,没说话。
威叔站了一会儿,又问:“赵总,周伯那封信,什么时候烧?”
赵鑫想了想。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们把那个坑填完。”
威叔没问是什么坑。
他只是点点头,端着茶杯出去了。
赵鑫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凤凰木。
他知道,他的战友们都在。
他们还没堕落为那些用别人语法,写自己故事的人。
语法是别人的,但困惑是自己的。
只要困惑是真的,路就能走出来。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老顾?是我。明天下午有个年轻人来,写剧本的。你陪我跟他说说话。”
顾家辉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赵鑫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
窗外,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想起谢晋最后说的那句话。
“人变傻后,路就走到死胡同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