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美丽把那张纸平铺在桌面上,拿过赵培林面前的铅笔,在数据表旁边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一行公式。
“你们的配重补偿量计算,用的是单平面静平衡修正法,对不对?”
罗伯茨点了一下头。
“全球通行的标准方法。”
“通行不代表正确。”
程美丽用铅笔尖指着公式里的一个变量。
“你们在计算桨叶离心力矩的时候,默认桨叶质心到旋转轴的距离是恒定值,没有考虑桨叶在高速旋转时因气弹耦合产生的径向位移偏差。”
她在旁边补了第二行公式。
“在你们设计的额定转速下,这个径向位移偏差至少有零点三毫米。”
罗伯茨推了推眼镜。
“零点三毫米的偏差在工程允许范围内。”
程美丽放下铅笔,靠回椅背上。
“罗伯茨教授,如果是民用轻型直升机,零点三毫米可以忽略。”
她伸出三根手指。
“但你们这套旋翼系统是给军用运输直升机配的,满载起飞重量超过十三吨,桨叶转速每分钟两百五十八转。”
她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攥了攥拳头。
“在这个载荷和转速条件下,零点三毫米的径向位移偏差经过四片桨叶的累积放大,在桨毂中心会产生每秒超过四个G的交变振动载荷。”
她松开拳头,慢慢地摊开手掌。
“用不了六百个飞行小时,你们那个铝合金桨毂的疲劳裂纹就会从螺栓孔向外扩展。”
她顿了一拍。
“再飞两百个小时,桨毂断裂,整架直升机从天上掉下来。”
这段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德全手里攥着的铅笔头啪地断了。
赵培林张着嘴巴看着程美丽,半天合不拢。
罗伯茨两只手搁在计算器上,十根手指头慢慢地扣紧了桌面。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份数据表,又看了看程美丽写在旁边的那两行公式,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按完他没说话,把计算器往旁边一推。
皮埃尔用法语急促地问了罗伯茨一句。
“她说的是真的?”
罗伯茨沉默了五秒钟,用法语回了两个字。
“没错。”
皮埃尔拿起面前那杯红茶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底撞到了碟子,发出一声脆响。
程美丽看着两人的表情,慢慢地把那份技术草案推了回去。
“皮埃尔先生,你刚才说我们的气动分析能力停留在十五年前。”
她用法语说了这句话,语速比皮埃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发音却比他还地道。
“那你们这份设计方案里,连多平面动平衡修正法都没有用上,才是真正停留在十五年前。”
皮埃尔端着茶杯的手在桌面上搁了很久没有抬起来。
程美丽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陆川。
“老公,嗓子有点干。”
陆川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出去了,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程美丽身上。
邱维德用手背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坐在角落做记录的那个年轻技术员,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着,手都在抖。
罗伯茨终于抬起头,用英语缓缓地开口了。
“程女士,你提出的这个耦合位移偏差的问题,在我们内部技术评审会上也讨论过。”
他摘下金丝边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但我们认为可以通过加厚桨毂壁厚和增加螺栓预紧力的方式来弥补。”
程美丽噗地笑了一声。
“加厚壁厚?”
她伸手把自己那份文件夹里的第三页纸抽了出来,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写曲线图和数据列表。
“你加厚壁厚,桨毂重量就会增加,重量增加会改变整个旋翼系统的固有频率,一旦固有频率落进了发动机激振频率的带宽范围内,你知道会怎样吗?”
罗伯茨没接话。
“共振。”
程美丽把那张手写曲线图递到桌子中间。
“你的桨毂不是裂,是碎。”
赵培林啪地一拍大腿。
“说得好!”
他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王德全按住了胳膊,但王德全自己的手也在抖。
皮埃尔低头看着那张手写曲线图,上面的推导过程完整得无懈可击,每一个变量都有来源标注,每一条曲线都标着精确的坐标值。
他拿起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纸张的背面是空白的,墨迹是新鲜的。
“这是你什么时候……”
“来的路上随手算的。”
程美丽托着下巴。
“皮埃尔先生,你们花了多久做出这套方案?”
皮埃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助手在旁边小声用法语嘟囔了一句。
“这个中国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程美丽扭头看着那个助手,用法语回了他。
“你想知道我什么来头,不如先搞清楚你自己什么来头。”
她指了指助手面前摊开的副本。
“你那份方案的第十五页,流场分析用的是二维简化模型,在旋翼尖部失速区域直接砍掉了三维效应修正项。”
她又切换回英语。
“这叫偷懒,不叫简化。”
助手的脸涨得通红,低下头再也不敢开口。
【叮,皮埃尔恐慌值加800,罗伯茨震撼值加600,法方助手羞耻值加500,英方专家组集体动摇值加700,中方专家集体崇拜值加1500,合计作精值加4100!】
程美丽在心里看了一眼进账,眉毛弯了弯。
陆川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放在她手边。
程美丽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她冲陆川点了点头。
“嗯,这次温度对了。”
陆川退回到她身后站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皮埃尔把桌上那三份合同拿了回来,关上了公文包的扣子。
他站了起来,用英语对邱维德说。
“邱院长,鉴于刚才程女士提出的问题,我方需要重新评估方案。”
他把公文包的拉链也拉上了。
“我认为,在这种充满不友好质疑的气氛下,继续谈判没有任何建设性的意义。”
他看向罗伯茨。
“教授,我建议我们今天就返回巴黎。”
罗伯茨收起计算器,慢慢地站了起来。
国内这边六个专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赵培林急了。
“老王,他们这是要撤?”
王德全脸上的肌肉绑了起来,看向邱维德。
邱维德刚要开口,程美丽端着水杯摆了摆手。
“别急。”
她放下杯子,从文件夹的最后一页抽出了一张对折的图纸。
那张纸比普通A4大了一圈,对折线压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抹得服帖。
她把图纸展开,轻轻地铺在桌面上。
图纸上画着一套旋翼传动系统的完整改进方案。
从桨毂结构到变距操纵到传动齿轮组,每一个零件都标注了详细的尺寸公差和材料牌号,右下角还附了一组三视图和一份应力分析计算书。
最上方的标题栏里写着一行字。
复合修形旋翼桨毂双平面动平衡优化方案。
程美丽用指尖顺着图纸上的传动链路划了一圈,抬起头看着已经拎起公文包准备离开的皮埃尔。
“皮埃尔先生,我刚才指出你们方案的致命缺陷,不是为了把你们赶走。”
皮埃尔的脚步停了。
他半侧过身子。
程美丽把图纸往桌子对面推了推。
“这里有一份改进方案,不光解决了你们桨毂动平衡的问题,还把传动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二。”
她顿了一下。
“你可以走,但你走之前,最好看一眼这张图。”
皮埃尔握着公文包把手的指节泛白,站在那里没动。
罗伯茨已经把目光转到了桌上那张图纸上,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瞳孔收得很小。
他放下手里的计算器包,走回来低头看了两秒钟,呼吸明显重了。
“皮埃尔。”
罗伯茨叫了一声。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过的急促。
“你过来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