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控室内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头顶那台老旧的换气扇叶片早就变形了,每转一圈都会刮蹭到护网,发出“咔哒、咔哒”的噪音,像是个快断气的老人在磨牙。
肃清队队长坐在那张满是划痕的金属桌后,机械义肢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桌上那份手写报告纸张粗糙,边缘毛糙得像是被狗啃过,但上面的数据却漂亮得离谱。
“解释。”
队长指着红笔圈出的一行字,面具下的电子义眼缩放焦距,红光死死锁定了面前这个穿着编号囚服的男人。
“百分之二十的‘技术性损耗’?以前只有百分之五。”
墨尘没立正,也没低头,甚至连囚犯该有的那股子畏缩劲儿都没有。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子微微后仰,视线扫过队长肩章上的灰尘,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长官,以前你们那叫喂猪,猪槽里有什么猪就吃什么。现在我们是在做高精尖的灵能加工。”
墨尘抽出右手,食指在报告的数据栏上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要想把废矿提炼成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的高能晶体,就得把那些看着像肉、其实是瘤子的杂质切掉。这在热力学上叫熵增处理,在生意场上……”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叫优胜劣汰。”
队长敲击桌面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对热力学一窍不通,那些专业术语听得他脑仁发胀,但“优胜劣汰”这个词,很对他的胃口。
在这个鬼地方,人命都算成本,何况几块破石头。
“但这损耗量太大了。”队长抓起报告,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守财奴特有的心疼,“这都是钱。”
“不,长官。”
墨尘往前迈了一步,鞋底重重踩在铁地板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逼近。
“这百分之二十的废料,换来的是成品单价提升百分之五十。而且,高纯度晶体在黑市是稀缺货,您完全可以把价格再往上提两成。至于理由?就说是‘工艺升级’,或者是‘由于不可抗力导致的产能优化’。”
队长愣住了。
电子义眼疯狂闪烁,显然是在进行高速算力辅助,计算这笔账的盈亏。
三秒后,他往椅背上一靠,那股子紧绷的杀气散了个干净。
“准了。”队长把报告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废料怎么处理?”
“那是剧毒矿渣,堆在矿坑里容易把工人毒死,影响产能。”墨尘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我会让人专门划出一块‘隔离区’,集中堆放,定期申请销毁。”
“随你便。”
队长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烦。
“只要每天的850单位不少,你把矿坑炸了都行。”
墨尘没说话,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商务礼仪,转身推门而出。
随着铁门重重关上,他脸上那副恭顺的面具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冷意。
……
回到矿坑,热浪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D-9区变了。
没有鞭打声,没有惨叫声,甚至连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只有整齐划一的工具碰撞声,叮当、叮当,节奏精准得像是一首精密编排的工业交响曲。
D-8区并入的那几百号人被编入了夜班组,这会儿正如死猪一样挤在阴暗的角落里睡觉,呼噜声震得顶棚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流水线末端,几个精灵正用颤抖的手指,将筛选出来的矿石分类。
“老板。”
阿吉抱着那个破本子凑过来,一脸肉疼地指着旁边堆成小山的灰扑扑矿石。
“咱们真要把这些扔了吗?这些虽然纯度不够,但也能换不少积分啊。”
那些被丢弃的矿石表面看着像煤渣,黑不溜秋,毫不起眼。
但在墨尘的感知里,这些石头内部包裹着极为狂暴且不稳定的灵力团。
这就是他口中的“技术性损耗”。
“扔?”
墨尘弯腰捡起一块“废料”,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沉,隐约还能感觉到里面暴躁的火元素在跳动。
“阿吉,记住了。在聪明人手里,垃圾只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
他走到那堆“废料”旁,看似随意地踢了几脚。
几块较大的矿石滚落,恰好卡在特定的方位上。
乾位聚气,离位引火。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力顺着他的脚尖注入地下,像是引线点燃了炸药桶。
原本散乱堆放的废渣堆,周围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游离在矿坑里的浑浊灵气开始缓慢地向这里汇聚,被那些狂暴的矿石贪婪地吞噬。
这不是垃圾堆。
这是一个伪装成垃圾堆的“聚灵养煞阵”。
“别让人靠近这里。”墨尘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辐射大,靠近了会烂裤裆。”
阿吉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捂住下半身,连退三步,恨不得离那堆石头八丈远。
搞定了“军火库”,墨尘转身走向了D-8区的休息区。
那里躺着几十个在之前暴乱中受伤的囚犯。
断胳膊断腿的,开膛破肚的,还有几个脑袋开了瓢的,正躺在发霉的草垫上哼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伤口腐烂的腥臭味。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止痛药的鬼地方,受伤基本就等于判了死刑。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能在一晚上带走一条命。
墨尘站在那群伤员中间,双目微眯。
虽然修为尽失,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眼力还在。
断裂的骨骼、淤塞的血管、坏死的组织,在他眼里就像是摊在案板上的肉,纹理分明。
“想活吗?”
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此起彼伏的哀嚎声瞬间掐断。
一个断了大腿骨的狼人囚犯艰难地抬起头。他浑身长满黑毛,此刻已经被冷汗浸透,乱糟糟的毛发贴在身上,眼里满是绝望和怀疑。
“你能……救?”
“我不仅能救你的腿,还能治好你修炼‘血煞功’留下的肺部纤维化。”墨尘指了指狼人每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一样的胸口,“你那个肺,再拖三个月就烂完了。”
狼人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这是他的秘密,连以前的老大奎恩都不知道!这个新来的怎么一眼就看穿了?
“条件?”狼人咬着沾血的牙槽,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在监狱里更是如此。
“聪明。”
墨尘打了个响指,“我不收积分,那玩意儿对我没用。我要你们藏的灵石、贴身收藏的功法残页,或者……”
他环视一圈:“你们知道的某些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情报。”
伤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我……我有!”
狼人挣扎着从裤裆的暗袋里掏出一颗沾着血丝和污垢的黑色珠子。
“这是我在废矿深处挖到的,虽然不知道是啥,但里面有能量!很烫!”
墨尘伸手接过珠子。
指尖刚一触碰,一股灼烧感顺着皮肤直钻经脉。
低阶火属性妖兽的内丹,虽然杂质多了点,但在这个灵气枯竭的鬼地方,算得上是大补之物。
“成交。”
墨尘把妖丹揣进怀里,蹲下身,手掌按在狼人断裂的大腿上。
他调动妖丹里那一丝狂暴的火灵力,直接引导进狼人的体内。这不是温和的治愈术,这是透支生命潜能的虎狼之药。
“忍着点,会很疼。”
咔嚓!
墨尘猛地一扭,将断骨强行复位。
根本不给狼人反应的时间,灵力如烧红的钢针般扎入狼人的骨髓,强行催动细胞分裂。
“嗷——!!!”
狼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青筋暴起,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两只爪子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抓出深深的沟壑,指甲崩断了都不自知。
太疼了。
就像是有无数只行军蚁在骨头缝里啃噬。
但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肿胀发紫的大腿,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断骨处传来密集的骨骼生长声,像是爆豆一样噼里啪啦作响。
仅仅十秒钟。
伤口结痂,骨骼愈合。
虽然这条腿以后会因为透支而折寿十年,阴雨天会疼得要死,但至少现在,它能跑能跳,能杀人。
狼人喘着粗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腿,用力捏了一把,那是真实的痛感。
砰!
狼人猛地翻身跪倒,对着墨尘咚咚磕头,额头撞在岩石上全是血。
“神医!神医啊!我想跟着您干!”
周围的囚犯看傻了。
这哪里是医术,这简直是妖术!
“下一个。”
墨尘站起身,在狼人身上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排待修的机器。
“挂号费先交一下,概不赊账。”
……
深夜。
D-9区陷入了沉睡,只有换气扇还在发出疲惫的嗡嗡声。
墨尘独自一人坐在那堆“技术性损耗”的废渣堆旁,背影被昏暗的矿灯拉得很长。
他面前摆着那个从狼人手里敲诈来的妖丹,还有白天截留下来的几十块高纯度“废料”。
“人命真的太不值钱了。”
墨尘自言自语,手指灵活地在矿石上刻画着繁复的灵纹。指甲划过石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矿石。
这块石头在聚灵阵里养了一天,内部的灵能已经狂暴到了临界点,拿在手里微微发烫,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墨尘把指尖凑到嘴边,咬破。
鲜红的精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矿石表面画下最后一笔。
嗡。
矿石发出一声轻鸣,随即红光一闪,光芒内敛,变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成了。
这就是他很久以前在诺顿城研究的——“土制灵爆雷”。
虽然结构简陋,极不稳定,但这玩意儿炸开的时候,威力足以掀翻一辆轻型装甲车,附带的火毒还能让方圆十米寸草不生。
墨尘满意地将这颗土雷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这是第一颗。
按照这个进度,三天后,他就能拥有一支足以把整个D区炸上天的火力小队。
“队长说得对。”
墨尘抬头,看着远处高塔上探照灯下巡逻的肃清队,强光刺眼,但他没有眨眼,瞳孔深处倒映着那一抹惨白的光。
“只要产量达标,把矿坑炸了都行。”
他拍了拍怀里的雷,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热度,像是揣着一头随时会醒来的猛兽。
“希望到时候,你们别后悔给了我这个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