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上三条视频,前两条秒开。
时长都不到一分钟。马媛媛的还在转圈圈,传输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六十几。
先看前面两条。
节奏卡得死死的,鼓点一起,画面跟着鼓点切。墙上的彩绘、门洞挂的对联、人群从镜头前走过、烤肉摊上油烟翻滚。两个人都拍了李乐切水果的画面,手起刀落,果肉翻开,正好踩在音乐重拍上。干净利落。一个收尾落在“人间烟火气”几个字上,另一个用门洞框住星光夜市全景,慢慢拉远。
无疑都是做过的人,都是会剪辑的人,高手算不上,唯手熟尔!
视频的内容雷同得吓人。
短视频平台不光是个娱乐工具,更像个学校。想在里面搞点事情的人,都会主动去学,怎么拍,怎么剪,怎么发,怎么赚钱。平台也乐意教。对平台来说,创作者越多越好,内容为王嘛!平台赚了大钱,但平台自己生产不出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东西。
可平台教出来的学生,十个有八个差不多。互相学,互相抄。那些抄袭里灵巧地掺了自己东西的人,往往才是最后赚到钱的,行话叫拿到结果。
他们为什么能吸引流量,才是学习者学习的关键。
马媛媛的视频终于传完了。
王晓亮点下播放键。
音乐选了首慢的,舒缓,没什么节奏感。视频拖得长,素材塞得满满当当。这其实是新手通病:舍不得删素材,觉得自己拍的哪哪都好。什么都想往里塞,结果什么都没放好。更是显得臃肿而又拖沓。短视频的观看者,往往给创作者的机会,不会超过三秒。
但王晓亮想看完,毕竟人家付出了时间成本。
看到中段,他居然觉得有点味道。
视频前面的画面也是绘画,对联,星光门洞……但没有前两个视频那么流畅。
之后的镜头不在吃的上,不在逛街的人身上。
全在摆摊老板的脸上。
一个接一个拍过去。
有站在摊位前扯着嗓子招呼的,笑得眼睛都没了。有低头翻炒忙得手不停的,镜头怼到跟前都没工夫抬头。有坐在小板凳上发呆的,胳膊肘撑着膝盖,望着对面生意好的摊子,说不清什么味儿。还有一个卖凉皮的大姐,一边搅调料一边骂旁边的摊主,占了她的位置。
李乐也在里面。
埋着头切水果,一刀一刀的。不抬头,不吆喝,旁边客人说话他也不怎么接。跟别的老板完全不一样。
王晓亮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截,又看了一遍。
这姑娘有想法。
技术是糙的,但脑子清楚。她知道自己在拍什么。
其实马媛媛拍老板的脸也有现实原因。手机对着消费的客人拍,十个里有八个不乐意,有的直接拿手挡镜头,有的翻白眼。老板们不一样,天天有探店博主来,早习惯了,该干嘛干嘛,镜头在面前晃都不带抬眼皮的。懂点流量的老板,恨不得你多给拍两个镜头。
歪打正着,反而拍出了点东西。
人憋着一口气的时候,不想让别人瞧不起,往往就是这种时候,容易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王晓亮锁了手机,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马媛媛正在工位上喝水,手机一震,号码陌生。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马媛媛,我王晓亮。”
她差点呛着,赶紧把杯子搁下,压低声音:“王总。”
“视频我看了。公司这边同意录用你,待遇和以前一样。”
马媛媛心脏更紧了,嘴角刚要翘上去,后面的话跟上了。
“但有个事你得先处理。”
“什么事?”
“别让古总觉得是我们把你挖过来的。你自己处理好,来公司报到。处理不好,跟我说一声,我就录其他人。”
电话挂了。意思很直白,处理不好别来了。
马媛媛举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她光顾着想调回承佑了,根本没想过这个茬。
这边辞职那边上班,搁谁看都是被王晓亮挖走的。古俊豪什么脾气她清楚,真要觉得王晓亮在他眼皮底下撬人,这梁子就结下了。平白无故给人拉了仇恨。
原先以为古俊豪跟王晓亮不对付,但从两家公司这阵子的往来看,关系还挺好的。
她想了一个多小时,没辙。
最后还是给她爸打了电话。
“爸,王晓亮同意录用我了。有个事你还得帮帮我。”
她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都快被你这丫头气晕了。”她爸叹了口气,“人家王总倒是想得周全,挺懂人情世故的。新宇也帮了忙,这次好好处理,你以后可别再三心二意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
“行,我找人跟古总那边透个话。”
她爸找了个长辈出面说情。
没过多长时间,古俊豪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
古俊豪坐在办公桌后面,瞪着她。
“想走,跟我说一声就行了。绕那么大弯子干嘛?”
口气不对。
马媛媛站在那儿,没吭声。
古俊豪把笔往桌上一搁:“还找到长辈来说情,这什么意思?我这亏待你了?”
“古总,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倒说说是什么意思。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马媛媛提前想过说辞:“最近太累了,那边轻松一些。”
古俊豪盯了她几秒,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轻松?”他往椅背上一靠,“我跟你说句实话,王总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你到了那边,上班得比这儿更当心。别把他得罪了,不然有你好受的。”
马媛媛心里一松,面上没敢露。
“谢谢古总。”
“给你两天交接,工资照常发。交接完了就去吧。”
古俊豪烦躁地挥了下手,低头看文件了。
马媛媛转身出门的时候,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周六晚上,马媛媛她爸给刘新宇打完电话,刘新宇紧接着拨给了王晓亮。
王晓亮在范奇山房间里看书,手机调了静音,震动也关了,丢在旁边。屏幕亮了几下,他没注意。过了一会儿又亮,他瞟了一眼,屏幕上三个字刘新宇。
他把书扣在身边,起身,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侧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接了。
“晓亮。”刘新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开门见山,“对不住啊,有个事我得给你说一下。”
停了一下。
“你听了可能会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