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地板上一道白。王晓亮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没摸到手机。
哦，对。
给罗必胜了。
他坐起来。屁股还是疼，右臂和手腕也疼，但比昨天好。能忍。他撑着床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子衿肯定还没醒。
要是醒了，罗必胜早就冲进来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罗必胜坐在一把椅子上，正拿着手机贴在耳朵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和谁在通话。看到王晓亮出来，他立刻挂了电话，站起来。
“哥。”
他笑了一下，但笑完就没绷住，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王晓亮看着他。
“我很好。必胜，辛苦了。”
罗必胜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吸了口气，把那股劲压回去了。
“我手机呢？”
罗必胜从裤兜里掏出一部，递过来。
“还有一部在我房间，我去拿。”
王晓亮点头，接过手机，亮了屏幕。
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三分。
日期——
他算了一下。
距离魏子衿打完抗体，已经二十五天了。
二十五天。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心里盘算着。
罗必胜很快从房间里出来了，把另一部手机递给他。王晓亮接过来揣进口袋。
“他们呢？”
“都回去了。”罗必胜说，“该上班的上班，该干嘛干嘛。前天晚上你醒了，吃了东西，三叔就跟大家说，一切都要回到正常，大家都听进去了。”
王晓亮“嗯”了一声。
三叔说的对。
“必胜，我洗个澡，然后你送我去机场。”
罗必胜愣了。
“那么急干啥？医院还没解封呢。有消息黄哥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的。”
“差不多了。”王晓亮往屋里走，“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哥。”
罗必胜喊住了他。
王晓亮回头。
罗必胜从椅子上拿起一个方形的盒子，递过来。
“给你这个。青玉嫂子给你买的。”
王晓亮接过来，看了一眼。染发剂。
“我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罗必胜没立刻说话，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最后轻声说：“哥，你头发……。”
王晓亮没反应过来。
“你去接嫂子……也不想让她看见你这样吧。”
王晓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
“行。”他把盒子拿在手里，“我收拾好叫你。”
走进卫生间，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头发不是全白，是花白，灰灰的，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脸也瘦了，颧骨撑在那里，眼窝凹下去一块。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难怪易佳慧看着他就哭了，难怪罗必胜刚才眼眶红了。
杨青玉还真是细心。
无所谓。
他拆开盒子，看了一遍操作说明。挤出染发剂，用附带的小梳子一点一点梳在头发上。黑色的膏体糊在灰白的发丝上，一缕一缕的，有股淡淡的刺鼻香味。
等待的三十分钟。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消息多得划不到底。
大学同学群，超市同事群，承佑的员工群，一条一条往上翻，全是双手合十的表情包，刷了几百条。
私信也是。
古俊豪发了一条：“老天保佑王总的夫人，早日醒来。保佑王总，功德圆满。”
李小满：“晓亮，支持你，愿子衿早日醒来。”
方东旭发了三条，最后一条是昨天下午的：“你在哪住，我去看看你。”
还有些不太熟的人，同事，朋友的朋友，点头之交，都发了消息。内容大同小异——支持你，加油，等嫂子好消息。
王晓亮一条一条看完，没有一条一条回。
他打开水龙头，把头伸进去冲。黑色的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染在洗手池里。他冲了三遍，直到水变清了，才抬起头。
镜子里，头发变回了黑色。
还挺自然的，看不出来是染过的。
他脱了衣服，走进淋浴间，拧开热水。
水打在身上，烫的。右臂和手腕还在疼，移动中，屁股也疼。
无所谓。
洗完澡，擦干身体，换了一身板正的衣服。
“必胜，走吧。”
罗必胜已经换好衣服在走廊等着了，车钥匙在手指上转着。
“哥，你吃点东西再走？”
“机场吃。来不及了。”
“行。”
两个人下楼，出门，上车。
罗必胜开车，王晓亮坐副驾驶。车驶上主路，窗外的城市从眼前掠过，车流、红绿灯、行人、早餐铺子冒出的白气。
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必胜。”
“嗯？”
“回头替我谢谢大家，这边的事情都交给你了，人不够用，你就招，也别太辛苦，不划算。”
罗必胜握着方向盘，点了点头。
车停在进站口，王晓亮下车。
他拍了两下车顶，对罗必胜笑了笑，转身往航站楼走。
进了大厅，他去自助机上取票。正操作着，余光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没在意，取了票往安检口走。
路上，又有几个人看他。不是那种无意的扫一眼，是盯着看，然后互相交头接耳。
他还不是很确定。
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你好，你是……你是王晓亮吧？”
王晓亮没接话。
“能不能……和您合个影。”
王晓亮往四周看了一眼，已经有几个人在掏手机了。
在被很多人认出来后，他微笑着和他们合影，他给他们签名。他很费力的才走到安检口。
过了安检，在候机大厅，他找到便利店，买了一个黑色的口罩，戴上。
三个小时的飞行。
他没睡，也没看手机。就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云。
飞机降落，轮胎擦着跑道，一阵震动传上来。
廊桥对接，舱门打开，王晓亮站起来，拿了随身的包，跟着人流往外走。
包里的东西很少，充电器，笔记本电脑，还有命书。
出了到达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黄学礼。
黄学礼站在接机口，看到王晓亮向他走来，笑着张开了双臂。
王晓亮走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用力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黄学礼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嗯不错，更有男人味了。”
“哥，真想你。”
黄学礼咧嘴一笑：“欢迎王者归来。”
王晓亮也笑了。
“是啊，哥。回来接王后回家。”
他脑子里想着一个数字。
三十一天。
他睡醒后，这个数字一直在脑海跳。
当初他昏迷了三十一天。三十一天后，他醒了。
他的女人，也会在三十一天的时候醒过来。
他有一种感觉。经历这七天之后，他们的命连在了一起。
他醒了，她就一定会醒。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天数。
三十一天。
还剩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