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很吵。
加油的大货车进来出去,气刹的嗤声隔一段时间就来上一轮。王晓亮躺在充气垫上,手机亮着,十一点四十。
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雨砸下来了。密麻麻敲在车顶上,他睁了下眼,听了两秒,又闭上。
再醒过来是被尿憋的。
手机一亮——五点十二。天还没彻底亮,雨停了,停车场地面湿漉漉的。
王晓亮推开车门,凉气扑了满脸,人一下醒了。
快步过马路,加油站卫生间在最后面那排房子旁边。解决完出来,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
牙膏牙刷没带。
他看了圈加油站的小超市,没洗漱用品。
上车,发动引擎,往西开。
一公里多,路边有个小商店,卷帘门没有完全拉到位,里面亮着灯。一老头坐柜台后面看手机。王晓亮弯腰钻进去,买了把牙刷,一小管牙膏,顺手拿了条毛巾。
付了钱,开回停车场,把车停进原来那个位置。
拎着牙刷毛巾下车,朝加油站方向走。
还没走到马路边——
一辆白色奔驰从东边飞过来。
速度很快,王晓亮下意识看了眼车牌。
脚步一顿。
这号牌有点熟。
好像是曾海燕的车。
他没继续往前走。退了两步,靠在自己车边上,手里攥着那把新牙刷。
等着。
没多久,那辆白色奔驰从西边开回来了。速度比去的时候慢不少。
车经过的瞬间,王晓亮看清了。
驾驶座上确实是曾海燕。
她也往七医院那方向跑了。她也被拦回来了。
王晓亮没走到路边招手,也没掏手机打电话。就站在那儿,看着白色奔驰的尾灯消失在路尽头。
他过了马路,刷了牙,洗了脸,用新毛巾擦干净,回到车上。
从后备箱拎出一袋面包,掰了半个塞嘴里,矿泉水灌了两口。嚼着面包,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五点五十一。
今天,就是第三十一天。
上午还好。
翻了几页书,虽然看不进去,好歹眼睛还在字上。偶尔抬头看看外面,停车场进出的车不多,加油站那边倒是陆续来了几辆。
中午之后不行了。
那股焦躁从胃里往上顶。
书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手机刷了十几条短视频,每一条看不过三秒就滑走了。越刷越烦。
手机一扔,仰倒在充气垫上。
盯着车顶。
心跳比平时快。太阳穴突地跳。
他坐起来,钻到前排,发动车。
往西开了几公里,路边有家面馆。门面不大,里面坐了两桌人。
王晓亮点了碗牛肉面。
面上来,看着还行。埋头吃了几口,嘴里总算有了点正经味道。连着几顿面包火腿肠,外加些水果,肠胃很难踏实。
吃了一半,筷子放下了。
不是面的问题。
心里堵得慌。
结账。走人。开回停车场。
坐进驾驶座,第一件事——看手机。
信号满格。
又打开话费查询,余额三百多。没问题。
放下手机。
又拿起来。
看一眼。信号还在。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放下。
五分钟后又拿起来。
王晓亮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但控制不了。
一边盼着时间快点走,一边又怕它走太快。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试着闭眼歇一会儿,闭了不到三十秒就睁开了。
太阳往下落。
光线从刺眼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灰暗。
路灯亮了。加油站的LED招牌也亮了。
天黑了。
一整天。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关于魏子衿的消息。
王晓亮坐在驾驶座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锁了又亮,亮了又锁。
他咬了咬牙,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拨出去。
没有嘟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挂断。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
一样。
王晓亮把手机放在腿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
加油站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白惨惨的。他就那么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
这一夜没合眼。
充气垫躺了,翻来覆去,躺不住。爬到前排驾驶座,座椅放到最平。
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那根弦怎么都松不下来。
他想拿命书出来看。虽然易命最终术都出来了,但从厚度看,后面还有不少页。可又有什么用?这个状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命书塞回包里。
坐起来喝了两口水,又躺下。
睁着眼。
半夜的停车场只有灯光,连车都不怎么过了。
又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十七。
信号满格。无未接来电。
失望在心里面搅着,还夹杂着无助。
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
天蒙蒙亮。
东边那片天灰白的,分不清阴天还是天亮。
第三十二天了。怎么算都是第三十二天了。
王晓亮趴在方向盘上,额头顶着自己的小臂。脑子清醒,一丝困意都没有。
整个人是麻的。
嗡——
声音从远处过来。
嗡。
不是一辆车。好几辆。那种沉重的、带低频共振的发动机声。
王晓亮抬起头。
视线越过方向盘,越过引擎盖,越过停车场矮护栏——
马路上。东边过来的。
三辆小车打头,后面跟着卡车。天还不太亮,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清。但那个车队的队形,整整齐齐,车速一模一样。
车队越来越近。
他盯着。
看清了。
三辆军绿色吉普。后面六辆大卡车,篷布盖得严严实实。车牌全用迷彩布挡着。
由东向西。
从七医院那个方向,开出来的。
王晓亮一下坐直了。
手在方向盘上捏紧。
车队从面前马路上稳稳开过去。六辆大卡车的车尾消失在西边路尽头。
他懂了。
戒严解除了。
王晓亮一把按下启动键。
出停车场。右转。油门踩到底。
车往东。
两公里。
路面上还有昨天雨水的痕迹,轮胎压过去,水花往两边溅。
一路平坦。
没有路卡。
没有人拦他。
加速。
前方那片建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江城市第七人民医院的牌子,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