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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殉道者

    赵昌这一跑,从实际上来说,确实保住了他自己的小命。

    另外就是...…

    无形中帮白地坞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赵忠那个老阉货想给刘备穿小鞋?

    可惜啊,这鞋还没穿上,

    鞋底子先掉了。

    危机虽然以一种极为滑稽的方式,暂时解除了,

    但陈默并未因此而放松警惕。

    赵昌的逃跑,更能说明幽州的凶险已经名声在外。

    陈默心里清楚,朝廷此时对涿郡太守空悬一事视而不见,

    纯粹是因为冀州黄巾肆虐,战火连天,

    令中枢暂时无暇北顾。

    但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一旦等到那个庞大的帝国中枢腾出手来,

    绝不会一直放任幽州处於如今这种……

    听调不听宣的半自立状态。

    一念至此,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其实,若是大汉朝廷真能腾出手来整顿乾坤,让天下就此安定,

    对於黎民百姓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倘若海晏河清,

    他陈默也乐得助刘备做一个太平太守,护得一方安宁。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些介入历史的「玩家」因素,就像是投入沸油中的水,

    注定会让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世道,走向更加不可控的深渊。

    既然乱世避无可避,那就必须利用好这些变数……

    在几年後那场更大的风暴降临之前,

    为自己,也为这白地坞、涿郡的所有百姓,

    铸好那艘渡海的船。

    三日後。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骑,敲开了白地坞的大门。

    「陈郡丞!故人求见!」亲卫入内通报。

    陈默正在暑衙内处理公文,闻讯立刻迎了出来。

    来人一身布衣,斗笠遮面,身上还带着浓重的尘土气息。

    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张略显憔悴的精悍脸庞。

    正是之前在黑风口隶属地公将军张宝座下,

    後来跟着卢观返回了卢家的前黄巾小渠帅,韩忠。

    「韩兄?」

    陈默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韩忠,

    「怎麽搞成这副模样?快,进屋说话。」

    将韩忠让进内堂,又命人端来热汤饭食。

    韩忠一路快马赶来,显然是饿极了,

    顾不上礼仪,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大口,

    这才长舒一口气,缓过劲来。

    「陈郡丞,出大事了。」

    韩忠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神色凝重,

    「某这次来,是奉了卢家郎君之命,给您带个口信。」

    「董卓董仲颖,要倒了。」

    陈默对此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董卓那种急功近利的打法,

    再加上被黄巾一方玩家加入後,魔改过的广宗防线,

    他不败才是怪事。

    「不仅是败那麽简单。」

    韩忠压低声音,

    「卢家在军中的眼线回报,董卓在巨鹿郡内,

    被人公将军张梁以仙术……用计,引诱至一片低洼死地。

    而後掘开了漳河之水。

    数万北军和凉州铁骑,被泡在了烂泥地里。

    张梁趁机率军反扑,

    董卓丢盔弃甲,连退三十里,连大营都丢了。

    据说若不是他手下的心腹悍将郭汜,率领飞熊军拚死护卫,

    这位董中郎差点就成了人公将军所部的俘房。」

    「天子闻讯震怒。

    这回连那些收了董卓贿赂的常侍们都保不住他。

    槛车征还的诏书已经在路上了。」

    说到这里,韩忠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抹不自然的恐惧,

    「而接替董卓,继续统领北军征讨冀州的……

    是左中郎将,皇甫嵩。」

    虽然早就知道历史的真正走向,也从清酒姑娘那里得知过这个消息,

    但此刻从韩忠口中再次得到确认,陈默的心还是略微沉了一下。

    皇甫嵩。

    这个名字在汉末黄巾起义过程中,代表着绝对的毁灭与杀戮。

    如果说卢植是「抚」,董卓是「莽」,

    那皇甫嵩就是纯粹的「杀」。

    京观筑垒,杀降十万。

    这是一真正的战争机器。

    「清酒姑娘之前提醒过……」

    陈默眉间微蹙,脑海中回荡起当初皇甫微给予的警告。

    皇甫嵩最擅长的,就是驱使客军当炮灰。

    如今白地坞刚刚受封亭侯,刘备又是名义上的涿郡都尉。

    一旦皇甫嵩大军北上,为了填广宗城那个无底洞,

    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发出一纸调令,让刘备带着白地义军去前线「协防」。

    说是协防,其实就是填壑攻城,而且是不计代价的强攻。

    到时候,这三千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底,

    恐怕连个水漂都打不响,就得填进屍体堆里。

    「除此之外……

    韩忠见陈默陷入沉思,犹豫了片刻,

    突然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了一块不知是什麽材质的黄色帛书。

    那帛书上沾着些许暗红色的血迹,似乎是被人匆忙间撕下来的。

    「陈郡丞,这是……私事。」

    韩忠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某回返卢家前,地公将军……

    他派亲信死士,拚死送出来的。」

    陈默神色一凛,接过那块帛书。

    帛书上的字迹潦草而狂乱,

    显然是在极度匆忙,或是情绪激动下写就的。

    「韩兄弟,见字如晤。

    闻弟已投汉军,於范阳卢氏、涿郡刘玄德帐下寻得安身之所。

    甚好,甚好。二哥不怪你。

    苍天已死,黄天……恐是亦难立矣。

    大哥已然仙去,梁弟亦是鲁莽,唯知杀伐。

    大贤良师之旗,其实早已折矣。

    今聚冀州者,非复义众,乃绝望之困兽耳。

    吾已遣散帐下未染血腥之稚卒,令其各自求生。

    然吾不能去。

    数十万众之罪业,终需有人承之。

    汉廷欲得首级、筑京观,以谢天下世族。

    大兄遗蜕,已归尘土,汉廷无处可觅。

    吾之头颅,便留於下曲阳,以成董卓、皇甫嵩之盖世奇功。

    所求者,唯吾死後,汉军之屠刀稍钝。

    予乞食流民,一线生机。

    宝,绝笔。」

    读到这里,陈默只觉胸口有些发堵。

    手中这块轻飘飘的帛书,此刻重如千钩。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封黄巾密信,却未曾. ..….

    这分明是一封来自张宝的绝命之书。

    是一封明知必死,却还要以身饲虎的殉道者的绝唱。

    地公将军张宝,

    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背叛自己的信念。

    在整个黄巾军的信仰崩塌之後,他依旧选择了以身为盾。

    用自己的命,去为身後的那些信徒,

    於汉室屠刀下,求那最後的一线生机。

    「地公将军…」韩忠再看此信,已是泣不成声,

    「将军说他会死守下曲阳,继续吸引汉军的主力。」

    「但他还说……

    韩忠擦了一把眼泪,从怀中取出另一份书信道,

    「因为他决意死守,且不再过问外事。

    如今冀州南部的黄巾各部,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那些新冒出来的渠帅、方主,很多都是……他不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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