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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坐地分金

    那是长期不洗澡的人体汗臭,混合着排泄物和腐烂食物的味道。

    寨子里的喽罗们个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

    或是靠在墙根下捉虱子,或是用一种饿狼般的绿油油眼神,

    死死盯着眼前这支衣甲鲜明的官军队伍。

    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原始的饥饿与贪婪。

    若不是最前面有褚燕的大旗压阵,再加上关羽的一身恐怖煞气,

    这群饿疯了的山贼怕是不知会做出什麽事情。

    聚义厅内。

    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大厅正上方,坐着两名大汉。

    左首一人,年近五十,皮肤黝黑粗糙,双手满是老茧。

    他虽穿着一件抢来的蜀锦袍子,但坐姿却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

    只是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精光,让人不敢小觑。

    这便是南太行的总当家,张牛角。

    而右首那人,约莫三十许岁。

    一身白色麻衣,并未穿甲,却在腰间别着两把短载。

    他神色桀骜,看向陈默等人的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张晟,自号张白骑。

    亦是历史上,後来黑山军的核心人物之一。

    「褚燕,你带着这帮宫军来,

    是想拿我和牛角大当家的人头,去给那位新来的皇甫将军做见面礼吗?」

    张白骑率先开口,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

    褚燕面色不变,上前拱手:

    「张兄说笑了。

    这位是涿郡陈郡丞,乃是燕的生死之交。

    这次来,是给山里的兄弟们送活路来的。」

    「活路?」

    张牛角冷笑一声,声音沙哑,

    「官字两张口,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

    老子这辈子谁都能信,就是不信官府的人!」

    「大当家此言差矣。」

    陈默大笑一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

    「官分清浊,人分善恶。

    若是我等皆不可信,那褚兄为何还要带我来此?

    莫非大当家连褚兄也信不过了?」

    张牛角语塞。

    他看了一眼褚燕,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但眼中的戒备之色并未消减。

    就在这时,大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紧接着,一名小头目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大当家!不好了!

    前寨的刘大麻子和後山的王二狗打起来了!

    两拨人都动了刀子了!说是分赃不均,都在那骂娘呢!」

    「混帐!」

    张牛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这帮没出息的玩意儿!都什麽时候了还在窝里斗!

    老子这就出去砍了他们]!」

    「大当家且慢。」

    张白骑伸手拦住张牛角,

    他眉头紧锁,一脸头疼的道,

    「砍人容易,但这事情平不了啊。

    上次咱们抢的那批货,金银首饰的成色着实太杂,还有不少古董字画。

    这玩意儿在山里根本没法估价。

    刘大麻子说他王二狗的金钗重,王二狗说刘大麻子的玉佩更值钱。

    谁也不服谁,怎麽分?

    就算今日杀了这两人,不仅难以服众。

    日後分赃不均之事,亦是难以杜绝。」

    张牛角气得直喘粗气,却也无可奈何。

    这种事情在山寨里是常态。

    一群大老粗,每次分赃都是一笔烂帐,

    最後往往只能靠拳头说话。

    放在往常还行,但现在寨里缺粮,

    这些东西都是要带下山,去找本地士族豪强换粮的。

    你没听错,山贼也是分地域的,

    所谓兔子不吃窝边草,

    太行贼一般也都不抢本地人,不然得了金银细软,连个销赃的场所都没有。

    「大当家。」

    一直站在一旁看戏的陈默,突然轻笑了一声。

    他理了理衣袖,缓步走到大厅中央,拱手道:

    「若是大当家信得过……

    「这笔烂帐,在下的人或许能帮你们算清楚。」

    张牛角和张白骑都是一愣。

    张白骑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眼中满是怀疑神色:

    「你?几百件杂七杂八的货,你又待怎麽算?」

    「简单。」

    陈默转身,对着门外挥了挥手:

    「王修,你与随行的十几名书史,把咱们带来的算筹和帐册拿上来。」

    片刻後,黑崖寨的校场上。

    几百名山贼围成一圈,看着场中央那个年轻的白面书生。

    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金银首饰、玉器、还有几卷不知名的字画。

    陈默只是负手立於阶下,

    示意属史,依白地坞内的分配之法行事。

    只见那为首的小史王修,拿出一杆特制的秤,

    又在旁边竖起了一块木板。

    「各位兄弟。」

    王修朗声道,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你们争来争去,无非是怕自己亏了。

    但以我白地坞内的计算之法,这里没有金银,没有玉器。」

    只有一样东西,粮券!

    「粮券?」

    众山贼面面相觑。

    「对!」

    王修随手拿起一支金钗,

    「这支金钣,重不过二十铢,成色八成。

    按照现在的乱时粮价,哪怕在山下黑市,也只能换粗粮三石。」

    他在木板上写下了一个「三」,又点上三个墨点。

    接着,他又拿起一块玉佩,看都没看直接扔在一边:

    「这块玉,虽然看着通透,但有裂纹。

    盛世是宝,乱世是石。

    只能换粗粮一石半。」

    说罢,他将刚写好的竹筹递给那喽罗,

    「拿着这个,去那边车旁,现领粮食便是!

    若是在我们白地坞,这竹筹可比真金白银还管用。」

    那喽罗半信半疑地跑过去,

    片刻後,竞真扛了一石半的粟米回来,脸上笑开了花。

    王修眼见信誉已成,继续道:

    「以後你们所有人抢来的东西,都会给折算成这种粮券。」

    这粮券,不仅代表这个东西值多少粮食。

    更代表了……你们这次下山的功劳。

    以後寨子里分粮,或可以不看人头,就看这分值。

    这也是我们白地坞中的分配之法。」

    这一套逻辑,

    对於习惯了「大概、也许、差不多」的山贼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王修带着十几名精通数术的小史,

    运指如飞,摆弄着手中的算筹。

    不到半个时辰。

    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一堆烂帐,竞然被理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王二狗偷偷藏在鞋底的一枚大金戒指,

    都被王修通过「与先前上报的总数不对」给诈了出来。

    全场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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