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走进包间,随手带上了门。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龙井茶壶和四个表情各异的男人,目光最终落在了正对着门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黑色卫衣,胡茬,乱糟糟的头发,眼底带着血丝,但瞳孔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那是一种顾屿很熟悉的光。
它不来自金钱,不来自权力,而是来自某种近乎偏执的、还没被现实磨灭的信仰。
冯骥。
前世,顾屿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2020年8月20日。
那天他在B站首页推了一条视频,封面是一只猴子,画风精致得不像国产。
他点进去,本来只想看两分钟。
然后他看完了整整十三分钟。
黑神话:悟空。
那条视频不是什么正式的商业宣传,甚至没有铺天盖地的预热营销。
它最初只是一个招聘视频——游戏科学工作室用来招人的。
但它像一颗核弹一样炸穿了整个互联网。
全网服务器在那几个小时里都在颤抖。
外国玩家在YOUTUbe底下打出“China NO.1”,IGN和KOtakU的编辑连夜赶稿,评论区里一片“这真的是中国人做的?”。
而国内玩家的反应更加疯狂。
那些年,中国游戏行业已经烂到了骨髓。
氪金手游和换皮页游像蝗虫一样啃噬着整个生态,换个美术素材就算新游戏,改个数值表就敢拿去融资。
资本只问一个问题:首月流水多少?三个月回本能不能做到?答不上来的项目,连PPT都过不了第一轮。
整个行业的共识是——中国玩家不配拥有3A。
这不是偏见,是他们用数据算出来的“真理”。
投资人说,中国没有主机文化的土壤,PlayStatiOn和XbOX的装机量加起来还不如日本一个县。
制作人说,中国玩家连花六十块钱买个正版都不愿意,满大街都是盗版光碟和破解补丁,你做一款买断制的单机大作?
钱从哪里来?
回本靠什么?
行业媒体的分析文章更是写得理直气壮:
欧美3A大作动辄数亿美金的研发成本,几百人的团队规模,五到七年的开发周期,这套工业化流水线是几十年积累出来的。
中国的游戏工业化程度?
连人家的零头都够不上。技术不行,人才不行,市场不行,付费习惯不行。
四个“不行”,钉死了棺材板。
所以所有聪明人都选择了同一条路:
做免费游戏,靠氪金赚钱。把人性的弱点研究透,把虚荣心、攀比心、赌徒心理拆解成一个个精密的付费节点,让土豪在游戏里一掷千金买爽感,让免费玩家沦为付费玩家的陪练和靶子。
这条路来钱快、风险低、可复制性强。一款页游三个月回本,半年纯赚,一年换皮再来一轮。
谁还去碰那个投入大、周期长、九死一生的3A?
说白了,在那个年代,谁要是站出来说“我要做一款六十美元买断制的中国3A单机游戏”,不会有人觉得他是勇士。
所有人只会觉得他是傻子。
然后冯骥把那只猴子丢了出来。
一棒子打碎了所有人的偏见。
顾屿至今还记得自己看完那条视频后的感觉。
不是震撼,是嫉妒。
是那种“为什么做出这件事的人不是我”的、灼烧般的嫉妒。
他记得评论区里有一条高赞留言,只有四个字:
“我等了二十年。”
下面跟了几万条回复,清一色在说同样的话。
二十年了,终于有人站出来证明,中国人不是只会做圈钱的垃圾,中国玩家也不是只配被当韭菜割。
而现在,做出那件事的人,正坐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
顾屿在冯骥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凉的。
他放下杯子,看着冯骥,笑了一下。
“冯骥,花名尤卡。2006年加入腾讯,先后参与过《QQ仙灵》和《QQ仙境》的开发。2010年开始担任《斗战神》主策划,负责世界观架构、核心战斗系统设计以及整体品质把控。”
他一口气报出了对方的履历,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在念档案。
冯骥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顾屿能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以及不安。
“林总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是我让她说的。”
顾屿的语气很平,
“每一个字都是。”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冯骥把杯子放下来。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到荒谬的脸,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真是……十八岁?”
“按身份证上写的话,19岁。”
又沉默了三秒。
坐在冯骥旁边的阿杜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那我直说了。你让我们飞一千五百公里来见你,总不会就为了喝杯凉茶。星云游戏平台,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顾屿看着冯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是我钦点的CEO。”
包间里第三次陷入寂静。
冯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坐在最远处的小凯嘴巴已经张成了O型。
老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好像觉得自己听力出了问题。
“CEO?”
冯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整个星云游戏平台,技术、内容、运营、战略方向,你说了算。”
顾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他看着冯骥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选你,不是因为你的履历多漂亮,企鹅里履历比你漂亮的人能排到大梅沙。”
“我选你,是因为你对游戏的那种纯粹。”
冯骥没说话。但顾屿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发白了。
“你是真的把游戏当第九艺术来做的人。这种人在2013年的中国游戏圈,比大熊猫还稀有。”顾屿顿了一下,“只要你能一直保持这种东西,星云就不会差。”
空气凝固了几秒。
冯骥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圈茶渍,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变了。
那种在苍蝇馆子里积攒的疲惫和迷茫,在这一刻被某种更硬的东西替代了。
“竞业协议的事,你不用担心。”
冯骥开口了,声音恢复了稳,
“我们四个的合同我翻过了,没有竞业条款。”
“企鹅不跟你们签竞业?”
顾屿挑了下眉,虽然他心里大概知道原因。
老陈接了话,语气里带着点苦涩的自嘲:
“《斗战神》在企鹅内部的定位是'端游探索项目',不算核心品类。运营那边压根不觉得单机和买断制有什么商业价值。我们这帮人在他们眼里,不值得上竞业协议。”
顾屿听到这话,嘴角弯了一下。
不值得。
好一个不值得。
十一年后,就是这帮“不值得”的人,做出了一款让全世界闭嘴的游戏。
“辞职流程走完了?”
顾屿问。
“已经递了。”
冯骥说,
“HR说最快两周走完。”
顾屿点了点头:
“走完之后,建议你们去锦城。”
“锦城?”
阿杜愣了一下,
“不是北京?”
“锦城。”
顾屿重复了一遍,
“星云平台的技术团队和回响科技的算法工程师都在锦城。你们过去之后,办公场地、住房、团队搭建,林溪会全部安排好。锦城的生活成本比深圳低,比北京更低。房价便宜,火锅好吃。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
“那边没有企鹅大厦。你们不用每天下班的时候,隔着马路看见那栋楼亮着的灯。”
冯骥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老陈推了推眼镜,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
“那……你平时管我们吗?”
冯骥的目光很直,
"不设KPI?不审项目?不插手创作?林总当时说的那些,到底是场面话,还是真的?"
顾屿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胸前。
"真的。"
两个字干脆利落。
但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两秒。
那是一个在大厂被PUA过的人听到"绝对自由"时的本能警觉。
太好的承诺往往最不可信。
"哦,对了。"
顾屿松开交叉的手,改口了,
"还是有KPI的。"
冯骥的肩膀反而微微放松了一点。
这才对味。
没有KPI的老板是骗子。有KPI的老板才是正经人。
"什么KPI?"
冯骥坐直了身体。
顾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你们的KPI,就是今年之内,往星云平台里砸十个亿。”
茶楼包间里,安静到能听见楼下沙县小吃炒锅的声音。
冯骥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多少?”
“十个亿。人民币。”
顾屿把茶杯放回桌上,
“买代理、签独占、扶持开发者、做本地化翻译、搞社区运营,业务上的事我不管。林溪会给你们配齐最顶级的CFO和法务团队负责合规审计。业务你说了算,钱怎么花得干净、合法,财务说了算。总之今年年底之前,我要看到这笔钱变成星云平台上的优质内容。”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四张石化的脸。
“花不完的话,那才是不及格。”
冯骥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业这么多年,经历过不少奇葩甲方和不讲理的资本。
但“你的KPI是把钱花完”这种话,他是头一回听到。
“还有。”
顾屿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花钱的时候,顺路去瑞典跑一趟。帮我拿下这款游戏的大中华区独家代理权,如果对方愿意,回响科技可以溢价参与他们的B轮融资。谈下来之后第一时间上星云,要支持多人联机和自建服务器。”
冯骥下意识追问:
“什么游戏?”
顾屿说了两个英文单词。
“MineCraft。”
他端起凉透的龙井,一饮而尽。
“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