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夜晚,宿舍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花露水和清凉油的味道。
顾屿坐在书桌前,翻开顾建民年初送来的那台MaCBOOk PrO,按下电源键。
苹果的lOgO亮起来,屏幕白光打在他脸上。
他插上网线,打开浏览器,在央视网上找到了今晚七点的新闻联播回放。
沈昭野从上铺探下半个脑袋:
“你干嘛呢?看新闻?”
“嗯。”
“新闻联播?”
沈昭野的语气像在确认顾屿是不是发烧了,
“兄弟,咱们才大一,看这个是不是早了点?”
顾屿没理他,把外放音量调到了合适的位置。
视频加载完毕,画面跳出来。
熟悉的片头曲响起,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报出“今天是9月1日”,那段庄重肃穆的旋律在十平米的宿舍里回荡,和走廊里隔壁宿舍传来的游戏音效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
季时安放下手里的书,侧过身来。
孙磊也停下了在笔记本上记账的动作,目光落向屏幕。
前几条都是常规内容。
然后,第四条。
播音员的声音沉稳有力:
“……在访问期间,首次提出共建'陆海同盟'的重大倡议……”
顾屿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画面上,外交会见的镜头庄重肃穆。
顾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陆海同盟。
和他在那篇策论里写的“泛大陆纵深经济带”,连骨架都一模一样。
当然,措辞不同,角度不同,具体的表述经过了无数次打磨和修改。
但底层逻辑是通的。
产能输出、基建换资源、本币结算、能源管道。
他写的那篇东西,不是被束之高阁了。
是被消化了。
被那些真正有权力改变世界的人,拆解、重组、融入了一盘更大的棋。
“卧槽。”
沈昭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上铺翻下来了,拖了把椅子坐在顾屿旁边,盯着屏幕,
“陆海同盟?这名字起得有意思。”
季时安已经完全放下了书,目光专注地盯着画面。
他推了推银色细框眼镜,没说话。
新闻播完了。
顾屿没有关掉页面,而是又翻了几条相关报道,扫了两眼专家解读,然后把笔记本推开了一点,靠在椅背上。
“怎么看?”
他随口问了一句。
沈昭野率先开口,嘴里嚼着一块旺旺雪饼,碎屑掉在迷彩服上:
“我觉得挺猛的。你想啊,往西修铁路、建管道,把中亚那些斯坦国全串起来。这一手,摆明了是在绕开太平洋的封锁线,走陆路杀出去。我爸他们单位最近开会也在聊这个方向,说是国有资本要往外走。”
顾屿看了他一眼。京圈中产家庭出身的政治嗅觉,确实不是吹的。
“但问题是,”
沈昭野又塞了一块雪饼,
“那些地方基建烂得一塌糊涂,修一条铁路出去,投进去的钱猴年马月才能回本?沿线那些国家政局也不稳定。这买卖,账算得过来吗?”
“账不是这么算的。”
季时安终于开口了。
沈昭野扭头看他:
“那怎么算?”
“外汇储备。”
季时安说了四个字。
沈昭野愣了一下。
季时安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是简短地补了一句:
“与其把美元借给别人买国债吃利息,不如换成实物资产。矿产、港口、铁路。至少跑不了。”
顾屿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角度,和他在策论里写的“资金流出、产能输出、资产回流”那段话,几乎是同一个意思。
季时安只听了一遍新闻,就能摸到经济逻辑的骨头。
孙磊坐在最远的角落,一直没出声。
“修路是好事。”
孙磊突然说了一句。
三个人都看向他。
“我们那个县通高速之前,一车苹果从驻马店拉到郑州,光路上就得烂掉三分之一。高速修好那年,损耗降到了百分之五以下。我妈说,那条路救了半个镇的果农。”
他说完就不再开口了,低头继续记账。
宿舍安静了两秒。
沈昭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里最后一块雪饼塞进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也是。”
顾屿看着孙磊低头的侧脸,没有说话。
一条国际铁路和一条县级高速,规模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路通了,人就活了。
经济学家会用GDP增长率和投资回报周期来论证这件事的可行性。
但对于孙磊这样的人来说,一条路的意义,就是“苹果不烂了”。
简单,粗暴,真实。
沈昭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侧头看了顾屿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不对啊,顾屿,你大晚上不打游戏不刷网页,第一件事就翻新闻联播看?你平时就这样?”
顾屿耸了下肩:
“学国际政治的,不看新闻联播看什么?看喜羊羊?”
“那倒是。”
沈昭野挠了挠头,又看了看季时安和孙磊。
“行吧,咱这个宿舍政治觉悟挺高。”
他往椅背上一靠,嘿嘿笑了两声,
“不过说真的,你们俩怎么想的?高考填志愿的时候,选国际政治这个专业,到底图啥?我说实话,我爸让我选的,说这个方向以后进体制路子宽。你们呢?”
季时安没回答,重新翻开了书。
孙磊也没接话,把记账本合上塞进了枕头底下。
顾屿站起来,把MaCBOOk合上,拿起桌角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出去透口气。”
他走出宿舍,带上门。
走廊里灯光昏黄,空气里飘着隔壁宿舍煮泡面的味道。
顾屿走到楼梯间的窗户边,顺手推开了半扇窗借着外面的风声掩盖音量,确认上下半层楼梯都没人后,掏出手机。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两声后,接了。
“林溪。”
“顾总,我正要找你。”
电话那头林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
“今晚的新闻你看了?”
“看了。”
顾屿靠在窗框上,目光穿过玻璃,看着楼下操场上最后一盏照明灯熄灭。
“出海计划,可以开始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从硬件到软件,全面出海。星火的SUperLink协议、充电宝产线、萤火青春版,先铺东南亚。星云平台的游戏本地化,同步跟进。高德那边,立刻启动海外测绘数据的采购谈判,先拿钱砸开中亚五国当地通讯运营商的底层数据接口,把我们的路网骨架搭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顾总,我看了新闻联播。是那个计划要开始了吗?”
顾屿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北京八月底的夜空。
星星不多,都被城市的光污染吞没了。
但他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条横贯东西的线正在被画出来。
“不是因为新闻。”
顾屿把手机换了只手,语气淡得像在聊明天食堂吃什么。
“是新闻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