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管嗡嗡响着，六条政策诉求就那么投在白墙上，安安静静等着被审判。
周维民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敲击，也没有移开。
钱主任的笔早就捡回来了，正以一种极为谨慎的姿态贴在本子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第一条。”周维民开口了，语速不快，“四百亩地，工业基准地价七折出让。”
他扫了一眼李正国。
“你们星舟主体拿地的时候，给的是八折。现在又来一个电池厂，再来一个门锁厂，再来一个智能家居公司，全都要七折。我绵阳国土局的地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李正国不急不慌，把西装扣子松了一颗。
“周书记，八折是去年的价格，去年这块地周边连路灯都没有。今年我们自己铺了沥青、竖了杆子、盖了行政楼。周边地价涨了多少，您比我清楚。七折之后的绝对价格，不比去年八折低。”
周维民沉默了两秒。这笔账他确实算得过来。
“而且四百亩不是白要的。”李正国补了一句，
“星源动力光一期就是十五亿的固定资产投资，加上门锁和云居的装配线，三个项目落地后，园区的年度工业增加值至少翻一番。”
“翻一番是你说的。”周维民端起茶杯，
“税呢？前三年地方留存全额返还，后两年减半。五年不交税，绵阳图什么？”
这回接话的是陈小平。他站起身，腰杆笔直。
“周书记，我在美的待了将近十年，最清楚一件事。一个电池厂落地，身后跟着的是正极材料、负极材料、隔膜、电解液、铝塑膜，至少五六家配套供应商。这些供应商不享受税收返还，但他们会在绵阳注册，在绵阳纳税，在绵阳招工。”
陈小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您减免的是星源动力一家的税，换来的是整条产业链的税基。三年之后，这条链上跑起来的税收，会是星源动力本身的三到五倍。”
周维民没有立刻回应。他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
“设备补贴，百分之八，上限一亿二。”他念出第三条的时候，语气明显硬了，“你们倒是敢开口。”
“这条可以谈。”张雅在旁边适时开口，
“如果补贴比例调整为百分之六，我们可以接受。但上限希望保持在一亿。”
周维民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川西锂矿的矿权审批绿色通道。”他跳到第四条，
“这个不归绵阳管，得省里点头。我可以帮你们递话，但能不能批下来，不敢打包票。”
李正国点了下头，“有周书记这句话就够了。”
“人才公寓和子女就学。”周维民念到第五条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介于苦笑和无奈之间，
“你们一年要五十个名额。绵阳一中一年才招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张雅赶紧接话：“这个名额是弹性的，第一年不需要那么多。可以按实际引进的高端技术人才数量逐年递增，设一个上限就行。”
“那上限多少？”
“三十。”
周维民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
“二十五。”他自己砍了一刀。
张雅嘴唇微动，想还价，但被李正国用眼神压住了。
李正国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作为一个在资本市场里摸爬滚打半生的顶级猎手，他心里已经在一秒钟内算清了账。
名额只是添头，地价七折和税收返还才是数以十亿计的大盘子。为了蝇头小利去激怒一个愿意干实事的地方一把手，不符合投资回报率。
“最后一条，工业用电。”周维民的手指终于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四川的大工业电价本来就低，你们要最优档，行。但年用电量不低于三千万度这个承诺，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达不到的话，差额部分按正常电价补回来。”
“没问题。”李正国答得干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维民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顾建国身上。
顾建国从头到尾就说了一段话，剩下的时间都在紧张地攥着桌沿。
但他的眼神始终跟着周维民转，每一条政策、每一个数字都在听。
“顾厂长。”周维民忽然叫了一声。
顾建国坐直了腰杆。
“你那个门锁，试产五百套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二。自己建厂之后，目标良品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八以上。”顾建国的声音有点紧，但数字答得很快。
“怎么做到？”
“代工厂的问题主要出在组装环节，螺丝扭矩不达标，密封圈没对齐，这些全是手上的功夫。”
顾建国越说越顺，大概是触碰到了他真正懂的领域，
“我在建筑工地干了二十多年，对工人操作习惯太清楚了。自己建厂以后，每个工位的操作手册我亲自写，每个关键工序设检测点，不合格的当场返工。”
周维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身来。
椅子往后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钱主任和规划局副局长也跟着站起来。
“情况我了解了。”周维民的语气回到了进门时的那种不疾不徐，
“你们的诉求，有些我个人原则上认可，但具体条款和数字，得回去上常委会讨论。牵涉到省里的事项，我会帮你们协调，但不承诺结果。”
他顿了一拍。
“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上次签的对赌协议里写的是三年出车。蜂鸟是两轮的，不算。”
周维民的目光从张雅脸上扫过去，
“四轮电动车的进度，下次我要听到具体的节点。”
张雅微笑着应了一声。
“那我们就先走了。”周维民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展示厅方向。
“那台白色的骑着确实安逸。”他说完这句，径直出了门。
钱主任跟在后面，嘴角压了压没敢笑。规划局副局长小跑两步跟上去，三个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顾建国舒了口气，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陈小平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李正国坐回椅子里，把西装扣子全解了，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张雅原本笔挺的后背垮了下来，她舒了口气，伸手在胸口夸张地拍了两下，踩着中跟鞋退到椅子边瘫坐下。
“吓死本小姐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一边手忙脚乱地拔着电脑线，一边恢复了那副傲娇的做派，
“这也就是我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换别人，刚才被市委书记那么一盯，舌头都得打结。顾屿这小子，给我开三倍工资都不够赔我的精神损失费的！”
李正国放下茶杯，目光恢复了资本家的锐利，看向张雅：
“小雅，精神损失费可以找顾总报销，但活儿不能停。口头承诺最不值钱，明天一早，你带法务和政府对接专员去管委会堵门。趁着今天周书记表了态，三天内，必须把带具体减免数字的框架协议给我落实到纸面上，防止夜长梦多。”
张雅哀嚎一声：“知道了，老领导”
侧门开了。
李一男走进来。
张雅正端着架子把散落的头发往耳后撩，换上那副冷艳高贵的“总裁办主任”做派，转头看向他。
李一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黑色的油渍。显然刚才一直待在车间里，等领导走了才出来。
“散了？”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动作很随意，看都没看投影上还没关掉的政策清单。
“散了。”张雅顺势合上笔记本电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整体比预期好。地价七折大概率能拿到，税收返还也松了口。锂矿那边他愿意帮忙递话，已经超出底线了。”
李一男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
他从来不参加这种场合。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觉得浪费时间。和官员打交道、谈政策、讲故事、算账，这些事情张雅比他擅长十倍。他的时间只用来做一件事，把产品从图纸变成实物。
“蜂鸟的量产爬坡怎么样了？”张雅问了一句。
“第二条装配线后天调试完，月底产能翻倍。”李一男拿过桌上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
“品控那边死磕下来了。刚开始不良率卡在百分之八，我带人在车间守了三个通宵调公差，现在连续三个批次的良品率终于稳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剩下的百分之五是注塑件的瑕疵，不影响三电系统核心，我已经让供应商驻厂了。”
李正国在对面挑了下眉毛。全新产品的首批量产能把良品率死磕到百分之九十五，李一男这个“技术疯子”确实有狂傲的资本。
张雅点了点头。
“那发布会呢？”李一男忽然看向她，“定了没有？”
张雅把电脑包的拉链拉上，动作不急不慢。
“定了。邀请函已经设计完了，媒体名单也筛过两轮了，回响那边的宣发资源也打好招呼了。下周开始预热。”
“什么时候？”
张雅直起身，看着他。
“六月十七号。”
李一男愣了一下。
顾建国没听懂，茫然地看着其他人。
陈小平推了推眼镜，轻声念叨了一句：“六月十七号……”
张雅微微一笑。
“一九六七年的六月十七号，国家第一颗氢弹爆炸成功。”
她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顾总说，星舟的第一款产品，就该是砸进这行业里的一颗氢弹。”
PS：感谢【悠蹲蹲】送出的【礼物之王】加更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