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又尖又刻薄,一句比一句难听。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堂屋里的林秀莲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脸色变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要往外冲。
“秀莲,不用你出来。”陈桂兰说着抄起院子里扫地的扫把,抡圆了胳膊,一扫帚拍在吴翠兰后背上。
“既然你听不懂人话,那我就不说了。”
“什么玩意儿,也敢跑到我家门口来撒野?当我陈桂兰是吃素的?”
“哎哟,哎哟,陈桂兰你疯了,你怎么打人!”
吴翠兰尖叫着,弓着腰往院门口窜。
“打的就是你这种不要脸的。”陈桂兰一扫帚把打在她背上,“给老娘滚。以后再踏进我家院子一步,我把你的腿给你打折。”
林秀莲也没呆在屋里,出来后,也学着自家婆婆的样子,抄了旁边扫鸡圈的扫把赶人。
“敢欺负我婆婆,谁给你的脸,赶紧滚。”
吴翠兰没注意,被林秀莲一扫把打在身上,衣服上都是鸡屎味,整个人都要疯了,想要去推林秀莲,被陈桂兰一扫把拦住,又挨了好几下。
婆媳俩配合默契,吴翠兰挨了不少打,见打不赢,连滚带爬地跑出院子,石墩上那个红布包袱都顾不上拿了。
刚跑出没几米,就听到眼前啪一声,她那个红布包袱被丢出来了。
吴翠兰回头看了一眼陈桂兰婆媳,骂骂咧咧捡起东西走了。
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残叶,经过刚才那一通乱战,地上全是零星的泥脚印。
陈桂兰把竹丝扫把往地上一杵,单手叉腰喘着气,转头打量旁边的儿媳妇。
林秀莲手里那把高粱条扫把还举着,脸颊透着跑动后的红晕,胸口起伏。
碎发黏在额头上,平时熨帖的的确良衬衫皱巴巴的,袖口蹭上了一道明显的灰印子。
“秀莲,没看出来。”陈桂兰抹掉脑门上的汗水,“平时大声说话都没有过,刚才那一扫把抡得,够猛。”
“那是当然,她敢跑上门来欺负您,打她都是客气的。”林秀莲有点苦恼,“就是我刚才没经验,没发挥好,要是再来一次,我肯定让她长教训。”
婆媳俩对视一眼。
陈桂兰头发散了几缕,林秀莲袖子挽得老高,两人平时一个讲究利落一个斯文秀气,这会儿全没了形象。
“妈,您的头发全散了。”
“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去,衣领子都歪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停了两秒。
林秀莲没忍住,肩膀一抖乐了。
陈桂兰跟着笑出声。
笑声越放越大,两人干脆靠着院墙,笑得直揉肚子。
另一边,吴翠兰一口气跑出那条碎石路,确认两人没追上来,她才停下。
后背火辣辣地疼,被竹条抽过的地方连衣服料子都剌破了,衣角沾着两坨黄绿相间的鸡屎,正往外散着令人作呕的臭气。
她又疼又气。
干说媒拉纤这行当三十年,她吴翠兰去哪家不是被当成座上宾。端茶倒水递瓜子那是起码的规矩。今天倒好,茶没喝上一口,反倒吃了一身鸡屎。
最叫她想不通的,是陈桂兰婆媳关系,居然真的好成了亲母女。
刚才联手打她,一左一右,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打野狗都没这么齐心。
想到这, 吴翠兰又疼又气的同时又有点酸。
凭什么她一个朋友家的婆媳相看两厌,天天干架,她们家却能相处成亲母女。
吴翠兰反手摸了一下乱成鸡窝的头发,手指刚碰到头皮就疼得直抽气。
不仅拿不到马建国五百块的媒人钱,连她自己装红糖鸡蛋的布包袱都被扔到了泥地里,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越想越憋屈,站直身子,冲着陈桂兰院子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陈桂兰,你个不识好歹的老东西。我好心好意来给你说亲,你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联合儿媳妇打我?有本事你守一辈子寡,看你老了病了谁管你。你等着,这事没完!”
周云琼端着洗衣盆刚从公共水井那边回来,听到吴翠兰骂桂兰婶子,把盆往地上一搁,脸就沉了。
“你谁啊?跑我们家属院来骂人?”
吴翠兰心里正憋着火,一听这话,直接骂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周云琼的嘴角往上一挑。
“关我什么事?这是我们家属院,你跑到我们地盘上来骂人,我倒要问问你,桂兰婶子的事关你什么事。”
吴翠兰正在气头上,这会儿看见又冒出来一个多管闲事的,火气更旺了。
叉着腰尖声道:“你算哪根葱?我骂我的,轮得到你插嘴?”
“你骂桂兰婶子就是不行。”
周云琼双手往腰上一叉,“桂兰婶子是什么人,用得着你一个外村来的媒婆指手画脚?”
“我不是媒婆!我是好心给她介绍对象,人家马建国可才四十多岁,有拖拉机有门路——”
“好心?”周云琼冷笑一声,“你上赶着给人说亲,人家不愿意你还骂人,这不叫好心,这叫臭不要脸。”
“你——”
“你什么你?”周云琼根本不给她喘气的机会,“我告诉你,我周云琼这辈子没几个佩服的人,桂兰婶子算一个。”
“你那个什么马建国,开个拖拉机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也配给桂兰婶子提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你——你等着!”吴翠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云琼,“你等着,这事没完!”
周云琼嗤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没完?那正好,我男人是雷团长,我公公是退休老干部。你那个马建国要是还敢来骚扰桂兰婶子,我让我男人直接去找东岱村的大队长,看看你们村上怎么说。”
“别以为人家桂兰婶子好说话,陈团长又不在家,就敢欺负桂兰婶子,我周云琼第一个不答应。”
吴翠兰的脸刷地白了,刚才太激动了,这才想起陈桂兰的儿子是个团长。
那是实打实的团级干部,管着整个守备区的训练。要是对方知道这件事,找她麻烦怎么办?
儿媳妇本来就不满意她了,要是知道她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她。
吴翠兰一阵后怕,不敢多说什么,拎着红布包袱转身就走。
周云琼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口,这才哼了一声,端起洗衣盆往自家院子走。
刚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一个粗嗓门。
“云琼,怎么回事?刚才谁在这儿吵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