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科长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自称是市工商管理局驻广交会的联络员。
“方科长，有人提供证据举报铁锚湾合作社涉嫌虚假宣传、夸大产品功效，要求组委会暂停其参展资格，对其产品进行复查。”
方科长握着话筒，手指攥紧了。
“谁举报的？”
对面沉默了两秒，“举报人要求匿名。”
方科长放下电话的时候，脸色铁青。
匿名举报，虚假宣传，暂停参展资格。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要是真被扣了帽子，别说后面八天的展期了，今天签的那些合同都得打水漂。
这招够狠。
方科长在屋里转了两圈，拿起话筒拨了个内线。
“小方，你今天全程跟着铁锚湾的展位，她们有没有虚假宣传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小方愣了一下，声音坚定：“方科长，我全程在场，陈桂兰同志的每一句话我都翻译的，没有任何夸大。产品介绍全部属实，卫生许可、检疫合格证一样不缺，全是白纸黑字的公章文件。”
方科长松了一口气，但眉头没有松开。
匿名举报这事儿，就算查无实据，走一遍程序也得两三天。两三天的时间，足够把铁锚湾的势头给按下去了。
这一招，是冲着要毁人来的。
方科长在屋里来回转了三圈，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两个烟头。
匿名举报这事儿，他在广交会干了五届，见得多了。有些是真有问题，但更多的是同行使绊子。
问题不在于举报内容是不是真的，而在于程序一旦启动，丙区四十七号展位就得暂停参展。
不管这件事最后结果如何，大部分人只关心出了这件事，而不会一直关注到最后结果，铁帽湾的信誉肯定会受到影响。
不能因为有心之人别有目的的指控，破坏背后无数人的心血，寒了人心。
方科长把第三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攥着打火机想了半天。
不能走常规程序。
常规程序是接到举报，报组委会，组委会派人调查，调查期间展位暂停。这一套走下来，少说两三天。两三天之后，就算查清了没问题，人家外商早跑了。
得找刘主任。
方科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六点四十。
广交会期间，组委会的人基本都住在展馆对面的华侨宾馆，刘主任也不例外。
他把烟塞回烟盒，抓起文件夹就往外走。
秘书小周正端着搪瓷缸子在走廊里喝水，差点被撞翻。“方科长，这么急？”
“跟我走，去华侨宾馆找刘主任。”
“现在？都快七点了……”
“等天亮再去，黄花菜都凉了。”方科长头也不回，皮鞋敲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
方科长和刘主任在宾馆谈了一个小时，没人知道说了什么。
八点过，方科长从华侨宾馆出来，“走，去招待所找陈桂兰。这事儿得告诉她，让她有个准备。”
招待所三楼，陈桂兰她们四个人挤在一间房里。
李春花刚洗完脸，正用热毛巾敷嗓子。赖巧珍在铺上数今天的外汇定金条，数一张嘴角就往上翘一下。刘玉兰趴在床沿写信，打算把今天的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咚咚咚。”
敲门声急促。
陈桂兰开了门，看到方科长铁青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方科长，出什么事了？”
方科长走进来，把门带上，压低声音把匿名举报的事说了一遍。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春花的热毛巾从脸上滑下来，赖巧珍手里的定金条也不数了，刘玉兰的钢笔悬在半空。
“虚假宣传？”李春花第一个反应过来，嗓门拔高了，“我们哪句话是假的？卫生许可证是真的，检疫报告是真的，营业执照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春花，小声点。”赖巧珍拉了她一把，眼睛却看向陈桂兰。
陈桂兰站在窗前，沉默了几秒，开口问方科长：“举报人匿名，那走程序需要多久？”
方科长如实说：“正常流程，组委会派人核查资质，再实地检查展位，前后至少两到三天。”
“两到三天。”陈桂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两到三天，展期总共十天，已经过了两天，再耽搁三天，等于一半的时间就废了。而且这段时间展位被查，外商看在眼里，谁还敢下单？
这不是举报，这是釜底抽薪。
方科长：”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你们的资质是我带人一手核验的，有没有虚假宣传我能不清楚。刘主任已经答应我将调查程序推迟到广交会之后。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创汇，同时多留一个心眼，免得对方狗急跳墙。”
方科长能在当晚就跑去找刘主任，把调查程序压到广交会之后，这里头肯定费了很大的劲，陈桂兰心里门清。
“多谢方科长提醒，我们一定不会辜负组委会的信任，拿下更多外汇。”
方科长欣慰：“你们有这个心，我就放心了。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参展，你们早些休息，我就不叨扰了。”
陈桂兰：“我送您和小周同志下去。”
方科长摆手，“不用不用，就这么几步，下面还有司机。”
出了招待所，小周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陈桂兰她们亮着的房间，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方科长，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方科长斜了他一眼，“你跟我这么久，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方科长，我跟您三年了，您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小周鼓起勇气，“可今天这事儿……值得吗？说到底她们就是个海岛来的小合作社，咱们省展团几十个参展单位，犯不着为了一个单位把自己搭进去。要是让上面知道您私下找刘主任压了调查程序——”
小周心里清楚得很。
匿名举报这种事，组委会要是走正常程序，谁也说不出个不对来。
可方科长硬是跑去找刘主任，把调查推迟到广交会之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万一铁锚湾合作社真有问题，那方科长就是包庇，就是失职。
轻了，处分记过。重了，乌纱帽摘掉，这辈子的前途就交代在这儿了。
“小周。”方科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问我值不值得。我给你讲讲，我为什么觉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