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桂兰就醒了。
招待所窗外,羊城的晨光还没完全铺开,远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赶路的脚步声。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李春花睡得嘴巴微张,赖巧珍缩成一团,刘玉兰的手还搭在枕头边上,指尖还残留着昨晚写信时沾上的墨水印子。
陈桂兰没有叫醒她们,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套上外衣,蹲在窗边的搪瓷盆前洗了把脸。
冷水激在脸上,昨夜的种种一下子全涌了回来。
三十多万美金的单子,匿名举报,方科长赌上前途帮她们压下了调查程序。
这些事搁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有甜有咸,有滚烫也有刺喉。
但陈桂兰活了两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上辈子她在烂草房里饿死的时候,连哭都没力气,这辈子老天爷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就得把每一步都走稳了。
慌?不存在的。
她擦干脸上的水珠,从随身带来的布包里翻出昨天整理好的全套资质文件,一份一份地检查。
每一份都是白纸黑字大红公章,摆出来能铺满半张桌子。
这些文件里只有部分是参加广交会需要的,还有一部分是广交会没要求,但她们为了证明合作社产品的优质主动花钱做的检测和认证报告。
她可以说哪怕是那些国营大厂也没有她们的报告全,这就是她们的底气。
陈桂兰把文件分成两沓,一沓放在自己随身的布包里,一沓交给李春花保管。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道理她从上辈子就懂。
“桂兰姐,你起这么早?”
李春花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陈桂兰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你们赶紧洗漱,一会儿去食堂吃了早饭,咱们提前到展馆布置。今天刘主任要来,咱们要做的事很多。”
一听“刘主任”三个字,李春花的瞌睡立马醒了大半,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对对对,刘主任今天要来!”
赖巧珍和刘玉兰也醒了。
四个人洗漱穿戴,速度比部队出操还利索。
早饭是招待所食堂的白粥配咸菜和她们自己的海鲜酱,陈桂兰吃了两碗粥,一个馒头,吃得扎扎实实。李春花嗓子还是哑的,喝粥的时候直皱眉。
陈桂兰从布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是几片晒干的胖大海。
“泡水喝,润嗓子。昨天说话太多,嗓子伤了,今天少开口,让巧珍和玉兰顶上。”
李春花接过胖大海,鼻头一酸,“桂兰姐,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
“出发之前秀莲塞给我的,说广交会要说话多,让我备着。”陈桂兰语气平淡,“我嗓门粗,用不上,你们用就行。”
提到林秀莲,李春花感慨道:“秀莲心细,什么都想得到。”
“那是。”陈桂兰嘴角弯了弯,眼底闪过一丝柔软,”秀莲就是哪哪都好。”
吃完早饭,四个人提着东西赶到展馆的时候,天才刚亮透。
丙区的走廊空荡荡的,昨天的热闹仿佛是一场梦。只有四十七号展位桌面上那块红布还铺得整整齐齐,几个样品瓶擦得锃亮,映着走廊顶上日光灯的冷光。
陈桂兰放下东西,先检查了一圈展位。
样品没少,宣传板没歪,桌角的文件盒也完好无损。
“昨晚没人动过。”她松了口气。
昨晚她临走之前特意在桌面上做了记号,几个样品瓶的位置、桌布的折痕、文件盒的角度,都是精心摆放的。
这都是之前周丽芳的事带来的经验。
“桂兰姐,你还防着这一手呢?”赖巧珍看她检查的样子,又佩服又心疼。
“防人之心不可无。”陈桂兰直起腰,“昨天那个匿名举报的人既然敢出第一招,就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把能防的都防好了,他就是想使坏也找不到缝。”
“明白,桂兰姐,能不能教教我,以后这个活我来干。”赖巧珍主动开口。
陈桂兰知道她是想帮自己分担,点点头,“好。”
几个人分头忙活起来。
陈桂兰去后门支灶台,李春花泡着胖大海水整理价目表,赖巧珍擦桌子摆样品,刘玉兰把新的记账本翻开,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下日期。
隔壁展位的洪老头比她们来得还早,正蹲在地上给竹编工艺品重新摆位置,看到陈桂兰,远远地招了招手。
“大妹子,早!”
“洪大哥,早。”
洪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有人来找过我们,打听你们昨天展会的事。”
陈桂兰脚步一顿,“什么人?”
“没见过,穿灰色中山装,戴个眼镜,说话带本地口音,自称是展馆管理处的。”
洪老头皱着眉头,“我觉得不对劲,展馆管理处的人我认识几个,没他这号人。而且他问话的方式不像是例行检查,倒像是在套话。”
陈桂兰眼睛微微眯起来。
果不其然。
昨晚她跟李春花她们说的没错,匿名举报只是第一招,后面肯定还有花样。
“洪大哥,那人问了什么?”
“问你们昨天宣传说了什么话,有没有什么不合时宜夸大其词的,有没有正规手续,产量多少,是不是虚报的。”洪老头嗤了一声,“我跟他说,你们的东西有公章有盖章,比他脸上的褶子都多,让他找组委会去查,他听了就走了。”
陈桂兰拍了拍洪老头的肩膀,“多谢洪大哥。以后再有人来打听,您就这么说。”
“那是自然。”洪老头胸脯拍得啪啪响,“你放心,有啥风吹草动,我第一个通知你。”
陈桂兰点点头,转身回了展位。
她没有声张,只是把洪老头的话悄悄告诉了李春花三人,让她们多留心,有可疑的人靠近展位,注意观察。
上午九点,广交会准时开馆。
和昨天的冷清开局不同,今天一开馆,丙区的走廊里就有人往这边走。
消息传得快,昨天四十七号展位拿下二十万美金大单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广交会。
不少外商是慕名而来的,也有不少是好奇来看热闹的华国参展商。
陈桂兰不慌不忙,在后门口点了蜂窝煤炉子,架上铁锅,倒油,下虾酱炒蛋。
“嗞啦——”
热油撞上虾酱的那一刻,浓郁的咸鲜香气再次顺着南风灌进走廊。这味道就像一个无声的喇叭,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第一拨外商是两个日本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小本子,看什么都要记。他们冲着海苔花生碎来的,昨天听同行推荐的。
赖巧珍递上试吃碟,笑得满面春风。
小方也准时到了,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精神头十足。
“陈婶子,我来了!”
“来了好,先喝口水,是用胖大海泡的。”陈桂兰把泡好的茶水递过去,“今天可能比昨天还忙。”
果然,小方刚喝了两口水,就被拉去翻译了。
两个日本客商对海苔花生碎和紫菜酥非常感兴趣,叽叽呱呱说了一大串。
小方翻译完,转头对陈桂兰说:“他们想要海苔花生碎和紫菜酥,问能不能做成适合日本市场的小包装。”
陈桂兰想了想,“小包装可以做,但得加包装成本。你跟他们说,我们可以按照他们的要求定制包装规格,但单价要上浮百分之十。”
小方翻过去,两个日本人商量了几句,点头同意了。
又是一笔外汇进账。
李春花今天在旁边记账,手都在抖。
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眼睛比头顶展会的灯泡还亮。
一上午,陈桂兰她们又卖出去不少单子。
快到中午,客商都出去吃饭了,陈桂兰她们正在收拾东西,打算归整一下,轮流去吃饭。
这时,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像是普通客商随意走动的节奏。
陈桂兰抬头一看。
方科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秘书小周,再后面是一个身材不高但气场十足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目光锐利,扫视四周的样子像是在检阅部队。
这应该就是方科长之前说过的刘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