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在身后合上,贤妃走到衣箱前,翻出一件鹅黄色的襦裙,抖开来比了比,转身递过来,“这件应当合身。”
郁桑落正要伸手去接,贤妃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耳廓偏向门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
确认没有人听墙角后,贤妃才收回目光,将那件鹅黄襦裙搭在屏风上。
她上前一步,手指落在了郁桑落衣带的结上。
“???”郁桑落的身体倏地绷紧了。
贤妃的手指很稳,解开她被湖水浸得微潮的衣带,动作不疾不徐。
可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郁桑落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寸许的距离才能听见。
“本宫知道,你与阿辞想做什么了。”
“!!!”郁桑落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贤妃的手指却稳稳按在她的腰侧,止住了她的动作。
“莫要惊讶。”贤妃垂着眼,目光落在手里的衣料上,专注替她更衣,“本宫与皇后,是极好的闺中密友。”
郁桑落抬起眼,撞进贤妃那双沉静的眸子里。
贤妃的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可她的声音依旧是稳的,“阿辞也知道此事。”
“当年,阿辞之所以被送往九境,便是因为我们二人合力寻皇后之事,被皇上知晓了。”
“他是故意的,他把阿辞送走,让我再见不到阿辞,也让皇后再见不到自己的儿子。”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这座皇宫里,没有他听不见的话,没有他管不到的事。”
言毕,贤妃倏地俯下身,手指摸向墙角那块红砖的边缘。
指甲嵌进砖缝里,轻轻一撬,那块砖便松动了。
她将砖掀开一角,露出下面一方小小的暗格。
暗格只放着一张纸,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细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许多次。
贤妃将那张纸取出来,塞进郁桑落的手心里,“此物,是我最后一次见皇后时,她在御花园塞进我袖中的。”
郁桑落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纸,她有无数问题想问,可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更衣时间仅有这么短,她们若迟迟换衣不出去,定会引起怀疑。
现在她只能尽量将时间都给贤妃,让她将所知道之事都告诉自己。
贤妃的手指覆上郁桑落的手背,将她的手指合拢,把那张纸条紧紧包在掌心里。
“我拿回这张纸条后,看了无数遍。”贤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想,这上面所述的,便是她的囚禁之地。
可我的行踪尽在皇上掌控之中,莫说搜查皇宫,便是我今日多走几步路,明日便会有暗卫报到皇上的案头。”
她抬起眼,眼底的水光映得发亮,“你拿回去,跟阿辞好好看看。”
郁桑落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纸条迅速塞进怀中,贴着最里层的衣料收好。
贤妃垂下眼,重新拿起那件鹅黄襦裙,替郁桑落穿上。
“皇上生性多疑。”贤妃替她整理着裙摆,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从容,只是眼眶里那层氤氲的水汽始终没有散去,“你和阿辞,定要小心。”
郁桑落正要开口,殿外倏地响起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幅,却踩得极稳,一步一步,从正殿的方向朝偏殿走来。
郁桑落的目光倏地扫向贤妃,示意她隔墙有耳。
贤妃的手在郁桑落的衣领上停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替她抚平了领口最后一丝褶皱。
她往后退了半步,收起眼底的忧色,换上笑意,“倒是刚刚好,不大不小,这颜色衬你,年轻姑娘家就该穿这样鲜嫩的。”
郁桑落弯起唇角,杏眸里映着烛光,笑得乖巧温顺,“谢娘娘,娘娘的眼光真好。”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到门外。
贤妃伸手挽住郁桑落的手臂,带着她往门口走去。
门推开了。
贤妃的贴身侍女冬儿正候在门口,盘上搁着两碗姜汤,热气袅袅。
她垂着眼,姿态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娘娘,姜汤熬好了。”
贤妃点点头,从托盘上端起一碗递给郁桑落,“趁热喝了,驱驱寒。”
郁桑落双手接过碗,目光不经意从冬儿的手上掠过。
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节纤细,可就在她拇指与食指相连的那片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是做针线活磨出来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这宫女,是个会武的。
郁桑落收回目光,捧着姜汤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她抬起脸,朝贤妃笑了笑,瞧着便是一副不知愁的模样。
贤妃也笑了,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好喝便好,若有想吃的,便多来转转,本宫唤人给你做。”
郁桑落颔首,“谢娘娘。”
......
九境这边,晏中怀将甲班那一干人等悄然送走,便再没了顾忌。
先前的勾魂散本只是试探着投在几处暗渠浅井里,如今却似漫堤的浊水般淹过了整座九境。
无论是蜷在街角的乞丐,还是高踞朱楼的达官贵人,几天之间竟都染上了这要命的毒物。
于是,其银钱不分昼夜涌进落星殿库房,只短短三五日工夫,收上来的数目便抵得过以往足足一个月的进项。
此事传到梅景耳朵里,他不惊反笑。
在梅景看来,晏中怀这份狠辣决绝的做派,才是敲开落星殿大门最硬气的一张投名状。
有了这一桩投名,晏中怀行事愈发顺手,落星殿里原本散落各处的权柄,被他全部攥于手心。
而梅白辞那边吩咐下来,桑叶宫的月阳便心领神会,在暗处悄然出手。
那些中了勾魂散,几欲闹将起来的家伙,往往还没翻出什么像样的浪花,就被月阳领着人不动声色安抚了下去。
至于晏庭那边,又是另一番动静。
司空枕鸿离城之时,差人秘密送来的火铳图纸,晏庭拿到手后便寻了一处与外界隔绝的隐秘山坳。
又从周边村寨里挑了些平日沉默寡言,全家性命都捏在自己手里的可靠匠人,一并带入山中。
自此,一支支火铳在暗不见天日的地方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