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张仲景、董奉三人被请到长安,前后脚差不了两天。
使者去请时都带着刘朔亲笔的手谕和仪仗,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陛下急召,事关天下百姓健康,请务必速行。三人不敢怠慢,华佗从谯郡北上,张仲景从南阳西来,董奉从侯官一路陆转水、水转陆,紧赶慢赶,都在腊月初到了长安。
刘朔没让他们歇,接到人报,直接在宣室殿偏殿见了三人。
三人年纪都不小。华佗最年长,须发花白,但面色红润,眼神锐利,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拿刀的手。张仲景清瘦,文人模样,眉宇间有忧色,像总在思虑什么难事。董奉最显年轻,面上带笑,气质温和,不像名医,倒像个隐居的士人。
三人进殿,要行大礼,刘朔摆手免了,赐座,上茶。
“三位先生一路辛苦。”刘朔开门见山,“朕请诸位来,不为别的,是为建一套卫生体系,防病治病,护我大汉百姓安康。”
他大致说了构想:设医官、储药材、建军医、防疫病。华佗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尤其听到军医和外伤专治时,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像在琢磨怎么下刀。张仲景则更关注防疫和瘟疫诊治,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董奉一直微笑听着,听到药材统管和医政推广时,微微点头。
等刘朔说完,华佗先开口:“陛下所虑极是。军中将士,刀箭创伤最多。若每营有专精外伤之医,及时清创、缝合、用药,可活人无数。老朽之麻沸散,于开刀手术有大用,可献于朝廷。”
张仲景沉吟道:“瘟疫流行,往往一人病,染及一村一城。若各地有医官,能早发现、早隔离、早用药,或可遏制。臣所著《伤寒杂病论》,于瘟疫辨治略有心得,愿献出,供医者研习。”
董奉笑道:“药材之事,关乎根本。同种药材,产地不同、采收时节不同、炮制之法不同,药效天差地别。若能统一种植、采收、炮制,建仓储之,平价售之,实乃百姓之福。”
刘朔听着,心里踏实了。这三人,不仅医术高超,而且思路开阔,不藏私,肯做事。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好。”他起身,“三位随朕去个地方。”
格物院深处,有一间单独隔出来的静室,窗牖用厚布帘遮着,室内只点了几盏油灯。正中一张大木案,案上摆着个黄铜打造的器物两个并列的圆筒,筒身有螺旋调节,底下有反光镜和聚光透镜,旁边还配着几个不同尺寸的镜头匣子。
这是格物院光学坊按照刘朔给的思路,琢磨了两年多才造出来的复式显微镜。起初只能放大几十倍,后来加了消色差透镜组,用了油浸法,现在最好的镜头组合,能放大近千倍。
马钧和几个光学工匠守在旁边,见刘朔带人进来,连忙行礼。
“这是何物?”华佗最先好奇,走近了看。
刘朔示意马钧操作。马钧取来一片极薄的透明水晶片这是玻璃坊新试制的,平整度透光度极高,能当作载玻片用。用细银针从水碗里挑了一滴水,滴在晶片上,盖上另一片更薄的晶片。然后将晶片夹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调节反光镜(反光镜 + 阳光),让光线从底部透过晶片。转动螺旋,粗调焦距,再微调。
“请华先生看。”马钧让开位置。
华佗弯腰,凑近目镜。只看了一眼,他就嘶地吸了口气,身子僵住了。
张仲景和董奉见状,也凑过去看。
片刻后,三人齐齐退开一步,脸上全是震惊,甚至有些惊骇。
“那……那是何物?”华佗声音发颤,指着显微镜,“水中有活物!无数细小虫豸,在游动!”
张仲景脸色发白:“形态各异,有的如球,有的如杆,有的扭动如蛇……”
董奉喃喃:“莫非这便是瘟虫?”
刘朔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细菌。这个时代的水,没经过过滤消毒,富含各种微生物。在近千倍的显微镜下,那些细菌就像微小的虫子,在水里游弋、翻滚。
“那不是虫,朕称之为细菌。”刘朔平静道,“它们极小,肉眼不可见,但无处不在:水中、空气中、泥土里、乃至你我身上。有些无害,有些正是致病之源。”
他让马钧换样本。这次是一小片洋葱内表皮(安息商旅带来的,西域普及种植了),染了淡淡的胭脂红。放在镜下,调节。
三人再次凑近看。
这次看到的,是规则排列的小格子,像蜂巢,每个格子有清晰的边界。
“这是植物之细胞。”刘朔解释,“万物生灵,皆由此类微小单元构成。动物、植物,乃至人,皆然。”
他又让人取来一点脓液样本,稀释后观察。镜下出现了更多的细菌,形态更清晰,有些成簇,有些成链。
“伤口化脓、发热、溃烂,常因此类细菌入侵所致。”刘朔看向华佗,“先生开刀手术,刀具、双手、布巾,若沾染此类细菌,带入伤口,便易引发感染,轻则溃烂,重则丧命。”
华佗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行医数十年,见过太多伤口溃烂不愈的病例,百思不得其解。现在,他看到了元凶。
刘朔继续:“故,手术之前,刀具须以沸水煮过,布巾须蒸过,双手须以烈酒擦洗。术后伤口须保持洁净,定期换药。如此,方才有可能降低感染之险。”(微生物免疫现在还太早了只能慢慢研究)
他又让人取一滴新鲜鸡血,稀释观察。镜下,无数扁圆形的红细胞清晰可见,随着液体微微流动。
“这是血液中的红血球,负责输送气息。若人失血过多,红血球不足,便会面白气短,乃至昏厥。”刘朔道,“输血之法,或可基于此理探究当然,此是后话。”
整整一个下午,刘朔带着三人看了十几种样本:唾液、痰液、发霉的饼屑、池塘的绿藻……每一样,在显微镜下都呈现出一个前所未见的世界。
三人从最初的震惊、恐惧,渐渐变成狂热的好奇。他们挤在显微镜前,争着看,不停地问:
“此杆状之菌,与腹泻可有关联?”
“植物细胞之壁,何以如此清晰?”
“血液流动,可见否?”
刘朔一一解答,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也只能猜测。但即便只是猜测,也足以让三位当世顶尖的医者,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原来,病不是凭空而生,是这些看不见的小东西在作祟。
原来,伤口溃烂有因,预防有法。
原来,这大千世界,在肉眼不可见之处,还有如此浩瀚的微观天地。
黄昏时,四人回到宣室殿。油灯点上,茶换过新的。
三人沉默着,还在消化下午的冲击。华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像在回忆镜下那些细菌的形态。张仲景眼神发直,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重新推演某种病理。董奉则望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刘朔等他们缓了缓,才开口:“三位现在可知,朕为何急着建卫生体系了?”
华佗长叹一声:“陛下真乃神人也。老朽行医一世,今日方知井底之蛙是何滋味。”
张仲景起身,郑重一揖:“陛下所示细菌感染之说,解臣多年之惑。若早知此理,伤寒瘟疫,或可少死千万人。”
董奉也道:“显微镜一物,可谓医家天眼。从此病理可查,药效可验,医学将入全新之境。”
刘朔点头:“所以,卫生之事,刻不容缓。朕欲成立大汉卫生健康部,直隶于朕,总揽天下医药卫生事宜。请三位出任副部长,华先生主外科、军医、手术;张先生主内科、瘟疫、防疫;董先生主药材、医政、推广。三位联手,编撰医学院教材,培养医疗人才。”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年后,海军将东征倭国。跨海远征,船上空间密闭,最怕疫病流行。必须有通晓新式医理之医官随行,提前备药,制定防疫章程。此战,不仅是兵战,亦是医战。”
“再者”他看向窗外,“倭国平定后,海军将有更远的航程……或许要跨越大洋,历时经年。若无足够高明的医疗人才随船,远航便是送死。”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兴奋。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们将亲手建立一套全新的医疗体系,用显微镜这双天眼,去探究疾病的真相,去拯救更多的人。
“臣等”华佗率先跪下,“愿竭尽所能,助陛下成此大业!”
张仲景、董奉随之跪倒:“愿效犬马之劳!”
刘朔扶起他们:“好。即日起,卫生健康部便算成立了。三位先歇息两日,熟悉长安。所需人手、场地、钱粮,直接报与朕。教材编写、医学院筹建,立即着手。时间……很紧。”
三人领命告退。走出宣室殿时,脚步都有些飘,像踩在云里。半天之内,他们见到了神话般的器物,听闻了颠覆认知的理论,接下了一个关乎帝国未来的重任。
夜色已浓,宫灯在寒风中摇晃。
刘朔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
医疗的种子,今天种下了。
有了显微镜,有了细菌学说,有了这三位大佬领衔,大汉的医学,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将不仅仅是为了远航。
这是为了让这个民族的每一个人,活得更久,活得更好。
倭国,美洲……都会一步步,纳入版图。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一个健康、强壮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