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黄河下游。
河面上还漂着浮冰,大的像桌面,小的像碎玉,在浑浊的水流里互相碰撞,咔嚓咔嚓响。十几条特制的平底漕船排成一列,船头包着铁皮,破开冰层,缓缓向东。每条船上堆着高高的麻袋,用油布盖得严实,压舱石把船身压得很低,吃水线都快到船舷了。
船工们穿着厚棉袄,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瞬间就散了。舵手紧把着舵,眼睛盯着前方冰情。桨手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划着长桨。船速很慢,但稳。
这些船是从洛阳来的,装的都是陈年粟米和豆料。到了渤海湾,会有海船来接驳,继续往北,运到辽东的港口,再换车马陆运到带方郡。
同一时间,长江口。
这里的水面开阔多了,没有冰,但风大。几十条大型海船停泊在锚地,桅杆如林。码头上,民夫像蚂蚁一样,扛着麻袋,踩着跳板,把江南的新米、干菜、咸肉,一袋袋运上船。
海船比漕船大得多,船身高,船舱深。每条船能装两千石粮,还有空间载箭矢、火油、药品。船上的水手多是老海狗,皮肤黝黑,手脚麻利,检查帆索、固定货物、测算潮汐。
一个年轻水手蹲在船舷边,看着脚下浑浊的江水,低声问身边的老舵工:“师父,咱们这趟真要去打倭国?”
老舵工眯着眼抽烟袋,半晌才吐口烟:“嗯。”
“倭国远吗?”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顺风几天就能到,逆风……就难说咯。”老舵工敲敲烟锅,“不过这回不一样。朝廷准备得足,你看这船,这粮,这阵势。倭国那些矮子,挡不住。”
年轻水手还是有点紧张:“听说海上会起大风,船都能掀翻……”
“怕个鸟。”老舵工嗤笑,“咱们的船,龙骨是南洋硬木,帆是三层桐油布,舵是铁轴带轴承。比前朝那些破船强多了(改良过的U型船底不是平底船)。再说了,都督(关羽)亲自带队,稳当。”
话是这么说,但老舵工眼底也有一丝凝重。他跑海半辈子,见过大风大浪。对马海峡那片水域,他年轻时去过,风急浪高,暗流多,不好走。
但皇命难违,况且赏格也高。这趟回来,活着的,赏钱五十贯,田二十亩。死了的,家属得抚恤百贯,田五十亩,子弟可入官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带方郡,正月初十。
这里比长安冷得多,积雪还没化,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帐连绵数里,像一片白色的蘑菇。营地里热气腾腾不是炊烟,是士卒们操练呼出的白气。
陆军在练登船。几十条模拟的船架在旱地上,其实就是加高的木台,搭着跳板。士卒们披着全副甲胄,背着行囊,排队爬上跳板,钻进船舱,再排队钻出来,从另一头跳下。一遍又一遍。
“快!快!手脚利索点!”教官吼着,“上了真船,浪一晃,慢了就摔海里喂鱼!”
水军在练近海编队。几十条小型战船在带方郡外的海湾里穿梭,摆出各种阵型:一字长蛇、雁行、锥形。旗手站在船头,用不同颜色的旗子打信号。舵手根据旗语调整方向,桨手配合鼓点划桨。
“变阵!右转舵,雁行改锥形!”旗舰上,甘宁嗓门震天。
船只迅速调整位置,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鱼。
伙头军营地里,大锅冒着蒸汽。厨子们在试制各种耐储存的干粮:炒米、炒面、肉干、菜干、咸鱼。还有人在试封装:用油纸包,用蜡封口,再装进竹筒或木匣。
“这炒米,泡水能胀开,顶饿。”
“咸鱼太咸了,吃多了渴,费水。”
“试试熏肉?熏得干透,能放三个月。”
医官营最忙。华佗派来的几个弟子,带着一批新训的军医,在给士卒检查身体,登记病史。有晕船史的,单独记下,预备上船前给药。有暗疾的,劝退。还在营地里宣讲海上防病知识:饮水要烧开,饭前便后要洗手,晕船了按哪个穴位……
“记住,船上最怕拉肚子,一拉就脱水,没药救!”医官举着个简易模型,“这是细菌,看不见的小虫子,脏水里、烂食物里都有。吃进去就病!”
士卒们听得半懂不懂,但脏水不能喝烂东西不能吃这道理,都记住了。
对马岛,正月十五。
岛上比带方郡更荒凉。除了汉军建的木寨和仓库,就是光秃秃的山石和稀疏的树林。海风刮过来,像刀子,带着咸腥味。
驻守在这里的是张辽麾下的一支先锋营,三千人。营地将领叫高顺,是个严谨到刻板的人。他每天带着士卒加固木寨、拓宽栈桥、清点存粮。
岛上仓库里,粮袋堆到屋顶。每隔三天,高顺就带人抽查:拆开几袋,看有没有受潮发霉;敲敲木墙,听有没有老鼠啃咬声;检查油布遮盖是否严实。
“粮食是命根子,马虎不得。”他对部下说,“将来大军过来,就指着这儿的口粮。咱们这儿要是出了岔子,登陆的弟兄就得饿肚子。”
除了存粮,还得备淡水。岛上三口井,出水量不大,每天能打上百桶。高顺让人挖了蓄水池,把井水存起来,上面盖木板防尘。又试了收集雨水虽然现在是旱季,但万一呢。
偶尔有倭国的小渔船靠近,远远看见岛上的汉军旗帜和巡逻船,就调头跑了。高顺也不追,他的任务是守好这个前进基地,不是打草惊蛇。
从对马岛向东望,天气极好的时候,能隐约看见壹岐岛的轮廓。再往东,就是一片朦胧,那是九州。
高顺有时会站在岛东岸的礁石上,看着那片海。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但涌得深,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他知道,再过一两个月,这片海就会挤满大汉的战船。而他脚下的这个荒岛,会成为那场跨海远征的跳板。
风更冷了。他裹紧皮袍,转身回营。
该去查哨了。
长安,正月二十。
刘朔收到了各处送来的进度简报。
粮草转运完成六成。军队集结完成七成。船只到位八成。对马岛、壹岐岛据点已稳固。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他合上简报,走到窗前。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箭已在弦,弓已拉满。
只等春风起,便可离弦而出,射向东海之东。
他想起那句老话: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对付倭国这种对手,更要如此。用绝对的实力,充分的准备,碾压过去,不留任何侥幸。
转身,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
“各军按既定计划,继续推进。三月初一,朕亲赴带方郡,为东征将士誓师。”
写罢,他叫来宦官:“送去兵部。”
宦官接过,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