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没停的意思。
带方郡的官衙里,刘朔站在窗边,盯着外头跟瀑布似往下泼的雨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被打得东倒西歪,地上积水已经漫过脚脖子了。
“陛下,进屋里吧,这儿风大。”宦官递了件外袍过来。
刘朔摆摆手,没接。
三天了。
关羽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按理说,舰队抵达对岸,最迟第二天就该有快船回来报信。可这都第三天了,海峡上一个船影都看不见。
“海峡浪高多少?”他问。
旁边站着的水师将领赶紧答:“探船今早回来的,说浪高……至少两丈(约4.6米)。寻常船只根本过不去,咱们的楼船倒还能扛,可这种天气派船渡海,风险太大。”
刘朔没说话。
两丈高的浪,什么概念?一层楼那么高的水墙,一波接一波。别说渡海送信了,船能不能开到对岸都是问题。
他想起出征前跟关羽说的话。
“到了那边,稳扎稳打。倭国现在一盘散沙,各城邦互相不服。咱们先拿下九州,站稳脚跟,再图投马国以北未开化的地方。”
关羽当时点头:“陛下放心,臣明白。”
明白归明白,可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一场暴雨,一场山洪,甚至一场疫病,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崩盘。
“粮草呢?”刘朔转过身,“带方郡存粮还能撑多久?”
户部官员翻着册子:“回陛下,大军出发时带了三十日军粮。按计划,十日后第二批粮草就该渡海运过去。可现在这天气……”
“粮草不能断。”刘朔打断他,“天气一好转,立刻组织船队。就算浪还大,也得想办法送过去。”
“可万一……”
“没有万一。”刘朔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朕的军队在对岸,粮草就必须跟上。船不够就造筏子,大船过不去就用小船。分批送,总能送过去一些。”
屋里众人都低下头。
他们知道陛下的脾气——说了要打倭国,就一定要打下来。说了要运粮,就一定要运过去。
“海军”刘朔看向水师将领,“从今天起,所有船工轮班,检修船只,补充物资。天气一转好,朕要看到至少五十艘船随时能出发。”
“诺”
“户部,清点所有存粮。从幽州、青州调粮的文书朕已经发了,你们做好接应准备。”
“诺”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屋里人渐渐散了。
刘朔又站回窗边。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窗板上。他想起前世看的那些史料——倭国这个时期,确实是一盘散沙。邪马台国算强的,可也就控制北九州一带。往南有狗奴国,往东有出云国,各个城邦互相攻伐,谁都不服谁。
按说关羽的五万大军,打这些城邦应该跟玩儿似的。
可万一呢?
万一倭人使诈?万一地形不熟吃了亏?万一大军水土不服闹了疫病?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得信关羽。
那是跟着他从凉州打到中原。身经百战,用兵谨慎,不会犯低级错误。
可心里那点不安,就跟窗外的雨似的,淅淅沥沥,怎么也停不了。
海峡对岸,筑紫城。
这座邪马台国的都城建在一处丘陵上,石头垒的城墙被雨水泡了三天,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水了。城里街道成了河,浑浊的泥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宫殿在最里头,三层木楼,飞檐翘角。这在倭国已经是顶天的气派了,可要是让汉军看见,大概会笑出来——还没凉州一个县衙大。
卑弥呼坐在顶层。
她今年二十六七,正是精力最旺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从汉朝商人那儿换来的丝绸,浅青色,绣着云纹。手里握着一面铜镜——不是照脸用的,是神器,八咫镜象征王权。
镜子是圆的,背面铸着太阳纹。邪马台国的人信这个,说镜子能通神,能照见未来。
可现在卑弥呼看着镜面,只看见自己苍白的脸。
她已经三天没下过楼了。常年不见阳光,皮肤白得跟纸一样,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头发很长,盘在头顶,插着三根金簪也是汉朝来的货。
“大猪雄那边还没消息?”她问。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底下跪着个侍女,头低得快贴到地板了:“回女王,还没有。雨太大,探马出不去。昨天派了三拨人,只回来一拨,说路被山洪冲断了。”
卑弥呼没说话,手指在镜面上轻轻摩挲。
大猪雄是她手里最能打的将领之一。派他去博多湾,就是想看看汉军到底什么成色。可这一去,人没回来,消息也没有。
“汉军有多少人?”她又问。
“探马回报说战船铺满了海湾,数不清。上岸的至少两三万,装备装备精良。”
“精良到什么程度?”
侍女哆嗦了一下:“说、说他们都穿铁甲,弓箭射不穿。还有会投石头的车,还说他们个子特别高,比咱们的人高出一大截。”
殿里静了一会儿。
卑弥呼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听着让人发毛。
“高?能高到哪儿去?汉人我又不是没见过。”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关着,糊着油纸。雨点打在纸上,噗噗作响。
“当年我去过乐浪郡,见过汉朝的兵。也就比咱们的人高半个头,没什么了不起。”
这话她说得轻巧,可心里其实在打鼓。
探马不会乱说。说汉军战船铺满海湾,那至少得有两三百艘。说装备精良,那肯定是真精良。至于个子高……
她想起几年前见过的一个汉朝商人,身高七尺多(约170Cm),在人群里确实显眼。要是汉军都那个头,甚至更高……
“女王。”
殿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这人三十出头,长得跟卑弥呼有五六分像,但眉眼更硬朗些。身上穿着皮甲,腰里挎着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是卑弥弓呼,卑弥呼的弟弟,邪马台国的大将军。
“你怎么上来了?”卑弥呼转过身。
“底下那群人吵得我头疼。”卑弥弓呼大咧咧地在席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肥前城的人说要撤,筑紫城的人说要守,狗奴国派来的使者更离谱,说要跟汉人和谈谈个屁”
卑弥呼走回座位,慢慢坐下:“那你说怎么办?”
“打啊”卑弥弓呼把杯子一放,“汉人渡海而来,立足未稳。咱们趁现在集结大军,压上去,把他们赶下海。”
“雨这么大,怎么集结?”
“雨总有停的时候。”卑弥弓呼站起来,走到窗边,“等雨一停,我亲自带兵。三万,不,五万北九州所有城邦凑一凑,凑出五万人马不难。五万打三万,还打不赢?”
他说得信心满满,可卑弥呼没接话。
她这个弟弟,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打仗喜欢硬碰硬,总觉得人多就能赢。
“汉军的装备”她迟疑着开口。
“装备好又怎样?”卑弥弓呼冷笑,“当年咱们打狗奴国,他们装备也好,不照样被咱们打趴下?打仗靠的是胆气,是拼命,汉人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咱们以逸待劳,怕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手按在刀柄上:“姐,你给我五万人,我保证把汉军全歼在博多湾。到时候割了那汉将的脑袋,挂在筑紫城门上,看谁还敢打咱们的主意!”
卑弥呼看着他,没说话。
殿外雨声哗哗,殿里烛火摇晃。铜镜摆在案上,镜面映出姐弟俩的脸—个苍白沉静,一个涨红激动。
“大猪雄还没消息。”她忽然说。
“那就更该打了”卑弥弓呼一拍大腿,“说不定大猪雄已经跟汉军接上仗了,正等着援军呢咱们不去,他可就孤军奋战了。”
这话说得有点道理。
卑弥呼想了想,终于点头:“好。等雨一停,你就调兵。北九州所有城邦,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征召。”
“得令”卑弥弓呼眼睛亮了。
“但记住,”卑弥呼盯着他,“不要冒进。汉军既然敢渡海而来,肯定有依仗。你先到博多湾外围扎营,探清虚实再动手。”
“知道知道。”卑弥弓呼摆摆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姐,你就等着听捷报吧。我这次不把汉人打趴下,就不回来见你”
殿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噔噔噔下楼去了。
卑弥呼独自坐在殿里,听着雨声。
她伸手拿起铜镜,镜面里自己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真的能打赢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仗必须打。不打,邪马台国就完了。北九州那些城邦现在还在观望,要是她这个女王先怂了,那些人立马就能倒戈。
“来人。”她朝外喊。
侍女推门进来。
“传令下去,”卑弥呼声音平静,“从今天起,宫中用度减半。省下来的粮食、布匹,全部充作军资。”
“诺。”
“还有,派人去狗奴国、出云国送信。就说汉军来犯,唇亡齿寒。让他们出兵支援,战后战后九州的地盘,可以分他们一些。”
侍女抬头,眼神惊讶——女王这是要割肉了?
“快去。”卑弥呼挥挥手。
侍女退下后,殿里又静下来。
卑弥呼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水立刻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袖。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看着被雨水冲刷的筑紫城。
这一仗,赢了,她就能真正统一九州,甚至挥师东进,拿下本州。
输了……
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