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到月余,船造好了。
马钧和蒲元带着工匠们日夜赶工,图纸改了又改,零件试了又试,铆钉敲了又敲。最后一颗铆钉敲下去的时候,马钧站在船头,看着那艘船,半天没动。
二十丈长,五丈宽。铁的,黑的,立在船坞里,像一座小山。
海试当天刘朔特地从长安出发,坐了十几天的车,赶到海边。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
船身上刷了三层漆,黑亮亮的。烟囱立在船中间。船尾那根轴伸出去老长,轴头上装着叶片,四个有半人高的铜制桨叶。
他看了一会儿,问旁边的马钧。
“能下水了吗?”
马钧点头。
“时刻准备着”
刘朔说。“那就下水!”
船固定在提前准备好的滑轨上,随着命令被推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前后摇摆几下后稳稳的停在了海面上,吃水不深不浅,正好到那条刻好的吃水线。
岸上的人开始喊。
“真的浮起来了!”
“浮起来了!”
刘朔也专注的盯着那条船。
马钧没喊,他站在刘朔旁边,盯着那条船。
虽然知道绝对不会沉但是看到船浮着。没沉。
马钧还是不由的松了口气。
但只松了一半。
船浮起来不算什么。得能动才行。
他转过头,朝船上喊了一声。
“点火!”
船上的人开始动起来。
几个工匠钻进船舱,走到锅炉边上。锅炉早就预热过了,里面烧着炭,红通通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一闪一闪的。
领头的工匠拿起铁铲,铲了一铲煤。
煤都是高品质的煤,从澳洲运回来的,烧起来火旺。
他把煤送进炉膛。
火呼地一下窜起来,更旺了。
又一铲。
再一铲。
一铲一铲,煤送进去。炉膛里的火烧得通红,隔着铁板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锅炉里的水开始响了。
先是咕噜咕噜,细小的气泡从锅底冒上来。然后是哗哗哗,水开始翻滚。蒸汽从水面上腾起来,顺着管子往上走,通到气缸里,蒸汽推进气缸,活塞动了。
咚——咚——咚——
一下一下,活塞开始推。曲轴跟着转。连杆跟着动。齿轮跟着转。
轴开始动了。
船尾那根长轴,慢慢转起来。一开始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叶片跟着转。
哗——哗——哗——
水花溅起来。
船动了。
岸上的人又开始喊。
“动了!真的动了!”
刘朔没动。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条船。
马钧也没动。
他站在刘朔旁边,盯着那条船。
他的手藏在宽大的广袖袍里。
没人看见。
食指不停地搓着拇指。搓来搓去。搓来搓去。
拇指的指肚被搓得发红,他不觉得疼。还在搓。
手心全是汗。汗涔涔的,湿漉漉的。他感觉袖子都湿了一块。
他盯着那条船。
船在往前走。很慢。慢得让人着急。
叶片打着水,哗——哗——哗——一下一下。
烟囱里开始冒烟了。先是淡淡的,灰白色的,然后越来越浓,变成黑色。一股一股,直直地往上飘。
船越走越快。
叶片打得越来越快。哗哗哗,哗哗哗,水花四溅,白花花一片。
船头劈开海水,浪往两边涌。船身稳稳的,不晃,不歪。
岸上的人开始追着跑。
“快了!快了!”
“比刚才快多了!”
“还在加速!”
马钧没跑。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条船。
食指还在搓拇指。搓得更快了。
船越走越远。
越来越小。
只有巨大的烟囱还拖着一条浓浓的黑烟。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船还在走。还在冒烟。还在往前。
马钧的手指终于停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湿透了。汗涔涔的,反着光。他把手在袖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又蹭了蹭。
抬起头。
船还在那儿。
在海面上,稳稳地走着,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嘴角不由自主的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刘朔在旁边开口。
“多久了?”
马钧说。“一个时辰了。”
“运行平稳,看来成功了你,比帆船稳,比帆船快多了!能远航么吗?”
“能。按照我们的预估,备足煤最起码能走几天几夜。”
刘朔点点头。
他看着那条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岸上那些人。
工匠们,水手们,官员们,老百姓们。黑压压一片,都站在那儿,盯着那条船。有的还在追着跑,有的站在高处踮着脚看,有的张着嘴愣在那儿。
刘朔开口。
“从今天起,大汉有蒸汽船了。”
声音不大,但岸上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万岁!”
“万岁!”
“万岁!”
喊声一片,在海面上飘着,传出去老远。有人跪下去了。有人哭了。有人抱着旁边的人跳起来。
喊了很久,慢慢停了。
刘朔转过身,看着马钧。
“能大规模造吗?”
马钧想了想。
“能。只要钢铁够,工匠够,就能。”
刘朔大手一挥“钢铁管够。工匠给你。”
他看着那条船。
“从今天起,海军现有的木船,慢慢换。全换成蒸汽船。”
马钧愣了一下。
“全换?”
刘朔点头。
“全换,不但是海军的以后大汉所有的海船都要改成蒸汽船。”
他看着那片海。
“以后大汉的船,都要改成钢铁巨舰,只有比木船快,比木船稳,比木船更结实,比木船能装。能走更远的地方,能运更多的东西。”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大汉进入大航海时代了。”
马钧站在那儿,听着那几个字。
“大航海时代。”他没听过但是只觉得想想就得劲儿。
他看着那条船,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还在欢呼的人。
忽然笑了。
刘朔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
蒸汽船还在运行。还在拖着浓烟滚滚向前。还在往前。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快要看不见了。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回身,继续走。
身后,那条船还在海面上,越走越远。烟囱里的黑烟,还在往上飘,在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马钧站在原地,没走。
他看着那条船,看着那道烟,看着那片海。
手还在袖子里。
手心还是湿的。
但已经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