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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刚来了,又走了。

    然而,沈鹤卿还未高兴的太久,年轻道人便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收了剑,当着上万妖卒的面收了剑。

    他手中那柄剑光芒敛去后重新变回了那副薄而透明的模样,看着普普通通,跟街边铁匠铺里十文钱一把的剑没什么两样。

    “那年轻道人收剑了,要不要我们一起上!?”

    “上个屁!他最起码都是一尊五境大修士!”

    “他这是在引诱我们上钩!”

    “……”

    听到妖族大军中传出的声音,年轻道人嘴角抽了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嫌脏,“湿胎卵化的杂种脑子就是不好……”

    说着,他踱步走向了旁边的沈鹤卿。

    看见年轻道人走过来,沈鹤卿想站起来,可身子实在是不听使唤。

    他左臂断了,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腿也伤了,根本提不上一丝气力。

    这时,年轻道人在沈鹤卿面前站定了。

    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沈鹤卿一眼。

    沈鹤卿抬头望着年轻道人。

    四目相对。

    一个是嵌在墙里的、浑身是血的、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四品文官。

    一个是毫发无伤的、刚刚一剑灭了一尊四境巅峰妖将的、来历不明的年轻道人。

    这两人之间的差距,比天和地还大。

    可沈鹤卿没有低头,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有感激,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读书人的执拗。

    年轻道人没有问沈鹤卿伤得怎么样,没有问城中百姓如何安置,这些事,他不关心。

    他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问路的语气,十分随意地开口道:“劳驾。”

    沈鹤卿顿时一愣,“您有什么事?”

    紧接着,年轻道人指了指身后某个方向,问出了那句让沈鹤卿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的话:“太一道门,怎么走?”

    沈鹤卿张了张嘴。

    满城的尸骸还在冒着热气,妖族大军刚被他一人一剑打退,半个云阙城还在燃烧,这个时候问他太一道门怎么走?

    难不成这大修士并不是援军,只是顺道出手?

    沈鹤卿盯着年轻道人看了三息,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疏离感,像是人,又像是天。

    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然后用仅剩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指了个方向:

    “出……出南门,往西南走……一千六百里……有一座山……叫天君山……”

    “山上有块石碑……上面写着太一道门四个字……”

    “你……你不会找不到的……”

    年轻道人点了点头,“行,多谢。”

    然后,他转身就走,真的走了。

    头也不回,步履轻快,腰间的酒葫芦晃晃悠悠,背影潇洒得像是要去赶一场春日的宴席。

    沈鹤卿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敢问……阁下去太一道门有何要事?”

    年轻道人的脚步顿了一瞬,摆手道:

    “去找自己。”

    沈鹤卿看了看城内的老弱妇孺,哀求道:“阁下能否护我云阙城一段时间?”

    年轻道人没回头,再次往南走。

    一步,两步,三步。

    背后是满城烟火,是万妖环伺,是一个快要死在墙里的文官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来的那声哀求。

    可他的脚步始终没有乱,不快不慢,不紧不缓,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溜达。

    沈鹤卿看着那个背影,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不怕死,方才冲向妖潮的时候就不怕了。

    可城里那五十万百姓怕,那个趴在地上不动了的妇人怕,那个死死顶住南门的小校怕。

    他沈鹤卿一个人的死活不打紧,可他身后站着的是一座城的人命。

    而眼前这个能一剑灭妖将的五境大修士,连回头都不愿意回头。

    沈鹤卿闭上了眼睛,不是绝望,是认了。

    就在这时,一声笑从前面传了过来。

    很轻,不是嘲讽,不是怜悯,更像是一个大人看见小孩说傻话时那种忍不住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急什么。”

    年轻道人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人还是没回头。

    “你们的援军,会来的。”

    沈鹤卿猛地睁开眼。

    “何时?”

    “快了。”

    “到底何时?”

    年轻道人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被硝烟遮蔽的天空,像是透过那些灰蒙蒙的烟尘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微微眯起眼,嘟囔了一句:

    “再不来,黄花菜都凉了。”

    说完,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他的身形便从原地消失了。

    年轻道人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地上还留着那两滩痕迹——一滩是龙角妖将的,一滩是阴鸷妖将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承诺,没有阵法,没有后手,甚至连一个守城的人都没有多出来。

    云阙城还是那座快要死的城。

    缺口还是那个上千米宽的缺口。

    妖族大军还是那片黑压压的妖潮。

    一切都没有变。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息。

    妖族大军中响起了一声嘶嚎。

    是一头铁甲蜥发出的,声音粗粝刺耳,像是生锈的铁锯在拉扯骨头。

    它率先迈出了脚步,朝着城内踏了一步。

    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

    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驱动了起来,那些方才被一剑吓退的妖兽,又开始动了。

    不再像先前那样暴走狂冲,而是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一步一步地朝缺口处聚拢。

    它们在确认那道人真的走了。

    妖潮再度涌动,这一次比先前更慢,更沉,却也更让人绝望。

    因为它们不再急躁,不再暴走,而是以一种碾压式的、笃定的节奏,朝缺口处合围过来。

    它们知道了,那个道人,真的走了。

    沈鹤卿靠在碎墙里,看着那片重新逼近的黑潮,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方才燃起来的那一点希望,像是一根火柴,亮了一瞬,又被风吹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右手,又抬头望了一眼城内那些还在哭、还在跑、还不知道该往哪跑的百姓。

    然后他闭上了眼,心如死灰。

    “谁能来救我云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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