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寺小姐。”维特比开口了,语调平缓,”您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不过在进入条款细节之前,我想就技术层面做一个坦诚的交流——这也是对您的投资负责。”
皋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美国电信工业协会已经投票确立了TDMA标准。业界主流意见认为,CDMA在城市高楼密集的区域会因为信号的多次反射,产生严重的多径干扰。”
“各大运营商拒绝为我们提供测试环境,正是出于这种顾虑。而东京——那是全球建筑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信号环境比纽约更复杂。您愿意在那里铺设测试网,我想了解您对这一技术风险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问题。
表面上是在关切投资方的风险评估逻辑,实际上是在试探对方对底层技术究竟理解到何种深度。一个纯粹的金融投资人和一个真正读懂了技术的人,给出的回答会截然不同。
皋月的表情没有变化,思考了片刻。
“博士,我读过您一九六七年发表的那篇核心论文——利用卷积码进行最大似然序列译码。”
“这套算法在深空通信中已经证明了它在极低信噪比环境下的价值。”
维特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业界对多径干扰的恐惧。”皋月的右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出两道交叉的轨迹,“根源在于他们仍然停留在时分多址的线性思维里。”
“在TDMA的框架下,一条通路只允许一个有效信号存在,任何反射都是必须消除的噪声。所以当他们设想东京那种钢铁丛林中无处不在的信号反弹时,结论自然是悲观的。”
她的目光对上维特比的视线。
“但CDMA的底层逻辑不同。假设我们将场景具体化——信号从新宿的摩天楼幕墙上反射回来,产生数微秒级的延迟副本。这在TDMA系统里这是致命干扰。但在CDMA系统中,RAKE接收机可以将每一条延迟路径独立捕获并分离。再配合每秒八百次的闭环功率控制与软切换技术——”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那些反射信号不再是噪声。它们是可以通过相位对齐进行建设性叠加的有效能量。多径环境越复杂,可利用的能量路径反而越多。东京可不是CDMA的墓地,恰恰是它最理想的验证场。”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维特比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回椅背,目光微微偏移到白板上自己先前写下的几行公式,又重新落回皋月身上。
他在学术界几十年,与无数聪明人打过交道。能将底层通信理论与具体的城市地形缝合到这种程度,绝不是临时背诵几页技术简报能做到的。
他侧头看了雅各布斯一眼,微微点了下头——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但雅各布斯读懂了。
这个人是懂行的。
雅各布斯目光中的戒备明显松动。资金、牌照、实体试验田,外加远超预期的技术判断能力——他找不到继续拒绝深入谈判的理由。
怀特已经按捺不住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注资意向书草案,翻到条款页面,开口说道:“西园寺小姐,关于这笔资金对应的股权比例,我们内部的初步想法是——”
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左侧传来的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雅各布斯的掌心压在意向书的纸页上,阻止了怀特继续往下翻。
怀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雅各布斯没有回应怀特的目光。他与维特比之间再次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对视。
关于某个问题,他们在会前就讨论过了,只是一直在等一个不得不摊牌的时机。
而现在,那个时机到了。
雅各布斯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对准皋月。
“西园寺小姐。”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在讨论股权条款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向您坦白。”
皋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微微抬起下巴,等着对方往下说。
“摩托罗拉——上个月在芝加哥联邦法院正式对高通提起了专利侵权诉讼。”
这句话落在会议桌上,怀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显然对雅各布斯选择在此刻坦白感到措手不及。
“他们动用了顶级的知识产权诉讼律师团,”雅各布斯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并要求天价赔偿,意图通过持久的法务消耗战耗干我们的现金流。这起诉讼的消息在投资圈传开之后,美国本土几乎所有已经接洽过的风投基金都撤回了意向。我们的融资通道被全面切断了。”
他停了一秒。
“如果在尽职调查阶段您才发现这件事,将会有损您对高通高层的信任。所以我选择现在告诉您。”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银行本票的复印件。
“坦白说,账面上的现金已经很难支撑到下个月的第一次听证会。”
话音落下。
皋月脸上那种温和的、带着学术探讨意味的从容,安静地收敛了。
她抬眼看着雅各布斯。沉默了三秒。四秒。五秒。
“你的意思是,“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从东京飞了十一个小时到圣迭戈,带着全额的注资预算坐在这张桌子前——而你在我落座四十分钟之后,才通知我高通正在被行业巨头起诉,并且即将断粮。“
皋月的小脸上已是布满寒霜。
她将银行本票的复印件从桌面抽回,递给藤田刚。后者接过,放入公文包,拉链金属齿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尖锐。
皋月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三位先生。“她的目光扫过桌旁三人。“一桩随时可能将公司拖入清算程序的诉讼,在投资方主动上门之后才进行披露。不管你们怎么给这个决定找理由——这是欺骗。“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她盯着雅各布斯的眼睛多停了一拍。
“S.A.投资寻求的是技术变现的机会,不是替人支付败诉赔偿金。我需要重新评估这笔交易的风险结构。”
她转身,向会议室的门口走去。
雅各布斯与怀特几乎同时站起来。
“西园寺小姐,请稍等——”
雅各布斯向前迈了半步。
“我们没有侵犯摩托罗拉的任何专利。CDMA的底层架构具有绝对的独创性——每一个算法模块都有完整的开发日志和时间戳记录!”
“摩托罗拉的诉讼是一场商业恫吓,他们害怕CDMA威胁到自己在现行标准中的利益地位,所以用法律手段试图将我们拖死。”
他停了一拍。
“只要有足够的资金支撑法务团队完成庭审流程,我们有充分的把握胜诉。一旦胜诉,CDMA的商业化将再无法律阻碍。”
怀特紧接着补了一句:“这笔投资的回报空间不会因为诉讼缩水,反而会因为诉讼结束后竞争者的减少而放大。请您再做考虑。”
皋月在门框前停下脚步。
她的右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指节微微收紧,似乎下一秒就会旋转把手推门而出。
但她没有动。
沉默从三秒拉长到五秒,再到七秒。长得足以让雅各布斯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然后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手指是一根一根慢慢收回来的。像是在跟自己做了一场无声的角力,而理智勉强胜出了半个身位。
她转过身来。
脸上的怒气并没有消退,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冷静的光。
目光从怀特移到维特比,最后落在雅各布斯身上,在他脸上停了很长一拍。
然后她垂下视线,抿了一下嘴唇。似乎做了某个决定。
皋月走回桌前,坐下。
藤田刚又面无表情地重新打开公文包,将本票复印件取出放回桌面。皋月的手掌压在那张纸上,没有推向对面。
“坐。”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
但三个人几乎同时坐了下去。
事后如果有人问他们为什么——三个在硅谷和学术界打拼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十七岁少女的单音节指令做出如此整齐划一的服从——他们大概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那张本票还压在她掌心下面。也许是因为她刚才真的走到了门口、真的松开了手,而他们在那几秒的沉默里清晰地看见了高通的讣告。也许只是因为她坐下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恩赐——一个已经被激怒的债主愿意重新落座,你不会蠢到还站着。
椅子腿在地毯上闷响了三声。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雅各布斯先生。”皋月盯着他。“我可以选择相信高通的技术具有独创性。但你们刚才做的事无论动机如何,都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这笔交易的风险结构。”
她双手交叠,搁在本票之上。
“现在的局面是:S.A.投资不仅要为CDMA的商业化研发提供资金、提供测试网络,还要额外承担一场对抗行业巨头的漫长诉讼的全部财务风险。证明清白需要法庭对峙,法庭对峙需要烧大量的现金。这笔本不在原始预算内的成本,如今必须由我来兜底。”
她注视着雅各布斯的眼睛。
“因此,先前的条件框架不再适用。以下是调整后的条款。”
停了一秒。
“第一,关于高通母公司的股权。S.A.投资获取百分之二十九点九的优先股,以及董事会一票否决权。我不谋求控股,不干涉日常研发,技术方向的主导权留在你们手中。”
怀特的肩膀松了一丝。
“我清楚,一旦创始人被架空,技术团队的驱动力就会衰竭。一群失去自主权的高级雇员,做不出改变行业的东西。所以我保留你们的主导地位——但这份让渡的对价,体现在另外两个方面。”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立即成立合资公司,由S.A.投资控股百分之五十一,全面接管CDMA技术在整个亚洲市场,特别是日本与华国的独家商业授权代理权。”
第二根手指。
“第三。西园寺集团及其全部下属企业,未来生产的任何硬件设备——终端、基站、芯片——永久豁免CDMA体系下全部底层专利的授权费用。”
会议室陷入沉默。
雅各布斯与维特比对视。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三条叠在一起的意思很清楚:她留下了高通的躯体,留下了创始人的体面与技术自主权。
但亚洲这个未来十年全球电信增长最快的版图,其中的运营商和设备制造商都将通过那家合资公司向她缴纳专利费。
而她自己的硬件产品从第一天起就免于这项成本,仅凭这一点,她就足以对所有竞争对手形成结构性的价格优势。
她没有拿走高通,却拿走了高通最丰厚的果实。
但在“现在就死”与“割让未来”之间,桌上没有第三支笔。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终,雅各布斯伸出手,拿起签字笔,拔开笔帽。
笔尖触及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三位创始人先后在《排他性注资与亚洲合资授权意向书》的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