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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重男轻女的刘父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衣襟上。

    “爸!您让开啦!这死丫头把这种旗子藏在神龛后,这是要害死全家!

    您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局势吗?警总还在抓人啦!

    这种东西被发现了,武馆查封,大哥坐牢,咱们全家都要进去关啦!您老糊涂了喔?”

    “我藏的。”爷爷的枪杆往前送了半寸,枪缨上的雨水甩出一串水珠。

    “有火冲我来,雯雯不知道,你冲她吼啥?”

    我愣住了,趴在冰冷的地上,手肘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我确实不知道那旗子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爷爷在护着我。

    父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软了些,但还是抖:“爸,您让开啦,这要是让隔壁武馆的或警察知道,咱们还怎么在艋舺混?大哥的贸易生意还做不做?

    这年头,您还念着.......还念着那头?那头能给咱们饭吃吗?能给咱们命吗?您醒醒啦!”

    “念着啥?”爷爷突然笑了,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念着我爹?念着沧州?还是念着他从东北带来的那些旧事?仲德,你忘了,我可没忘。

    这面旗,是咱老家的颜色。

    五颗星星咋了?那是咱龙国人的旗,不是毒药,是要命的东西,也是咱的根。

    我爹,当年是怎来的湾湾?

    他心里装的都是沧州的土地,装的是罗疃村的泥土味,装的是师父李书文的教诲。

    这面旗,是我后来一针一线缝的,我替他,替我自己,守着这个念想。

    你有意见,来,先过我这杆枪。

    你忘了你爹我练这杆枪练了几十年?”

    刘云樵。

    我太爷爷。

    在这间武馆里,这三个字是神龛上的牌位,是墙上挂的“神枪”匾额,是每天清晨练功时爷爷必喊的一声“祖师爷在上”。

    他是1949年到的基隆港,带着一杆枪,半部拳谱,还有一口改不掉的沧州乡音。

    听爷爷说,太爷爷当年在台中火车站前摆过擂台,吓退了日本浪人,在台北公园教过拳,被叫做“湾湾八极拳之父”。

    可他晚年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海,手里的烟斗明明暗暗,直到天黑。

    嘴里念叨着“罗疃”“孟村”这些我听不懂的地名。

    我听过他留下的录音带,声音沙哑,咕哝着“想家”,咕哝着“罗疃村的老槐树”,还有“师父李书文”的名字,一遍一遍。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不敢对爷爷动手,这是湾湾武术界的规矩,不孝子要被逐出师门,会被人戳脊梁骨。

    他猛地转头瞪我,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我身上:“都是你啦!从你出生就是个错!女生练什么八极?

    搅和男人的事,把家都搅散了!你二哥练了十年都没你敢惹事!

    你就是个扫把星!吃米不知米价!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你把这旗子翻出来,气到从坟里爬出来打人!你对得起祖宗吗你?”

    “我爹不会气。”爷爷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枪杆在地上顿了顿,震得我的心口一颤。

    “你太爷爷,临走前抓着我的手,说‘大鹏啊,我这辈子是回不去了,可你得记着,咱们刘家的根在哪。

    这拳传下去,根就不能断。酒是陈的香,拳是根里长的。’他要是今天在这儿,看见雯雯翻出了这面旗,他会笑。

    他会说,好丫头,没忘本,还记得咱们从哪来,没把心眼长歪了。

    他才不会生气,他高兴都来不及!”

    一记耳光突然抽了过来,我本能地用出了八极拳的“顶肘”,肌肉记忆比脑子快。

    小臂撞在父亲的手腕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都愣住了。

    从小到大,我没挡过,都是受着。

    六岁那次我在院子里偷练“小架”,被父亲发现,他让我跪在太爷爷的牌位前一整天,不给饭吃,膝盖跪到发紫。

    三天前二哥“喂招”时故意打伤我的肋骨,一肘子顶在我右肋上,我当场岔了气,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还得说是自己不小心。

    但现在,身体自己动了,像有另一个我在控制这具身体。

    “你还敢还手?”

    父亲的声音突然轻了,轻得可怕,眼睛眯成一条线。

    “你皮在痒是不是?反了你了?”

    爷爷的脚步声到了跟前,枪杆横在我和父亲之间。

    “仲德,你看清楚了,这是你闺女,不是你仇人!她练八极,是我教的。

    刘家的拳,不传闺女?那是你定的规矩,不是列祖列宗定的!

    你祖父当年在东北,亲眼见过女镖师走江湖,八极拳的‘缠丝劲’,女子练起来比男子更有灵性!

    他老人家要是还在,看见雯雯这肘子,得拍手叫好,有根!你这忘本的,倒要打起自己女儿来了?”

    爷爷弯腰扶我,他的手在抖,掌心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他把我往身后推,我贴着他那件湿透了对襟衫,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节油,还有一股子陈年药膏的苦涩,混着雨水的潮气。

    这是老武师的味道。

    “爸,您非要为了这个丫头......”父亲的声音在哽咽,突然显得有点狼狈。

    “您为了她,连这个家都不要了?连您儿子我的前程都不要了?

    您天天念着要回去,要把这面旗子挂出来,是要咱们全家都去吃牢饭吗?

    是要我们都给警总抓去关吗?您忘了当年爷爷是怎么过世的?

    他一辈子望着海那边,不吃饭,不睡觉,就坐在院子里看海,把身子都望垮了,骨瘦如柴,最后咳血咳死的!

    您也要步他后尘,连我们也要跟着倒霉吗?值得吗?那里真的有那么好吗?”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咱刘家的根!”爷爷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截旧得发红的布条,布条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字,已经被摸得发亮。

    “这是你祖父的师父,八极拳宗师李书文先生留下的红腰带。

    当年,老人家在基隆港下船时,怀里揣着的唯一念想。

    是他的命根子。

    他走后,我每天晚上都摸着这两样东西睡觉,摸着才能睡着,不然心空。

    雯雯是个闺女,可她身上流着他的血!这血,到哪儿都是热的,到哪儿都认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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