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但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劫难的土地上,人们的心中,却仿佛升起了一轮新的太阳。
而在那凡俗视线无法触及的高空之上。
几朵悠闲的白云缓缓飘荡,仿佛是这天地间的看客。
云端之上,两道身影凭虚御风,正低头俯瞰着下方那场刚刚落幕的“闹剧”。
陈鱼羊盘腿坐在云头上,手里依旧拎着那根紫竹鱼竿,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狗尾巴草,一脸的惬意与玩味。
“啧啧啧。”
他咂了咂嘴,侧头看向身边那个一直负手而立、神色古板的灰袍青年,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
“怎么样?我的罗大教习?
这戏看完了,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他指了指下方那片渐渐恢复宁静的村庄:
“之前在湖边,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有此心,无此能’?
又是谁担心人家是个只会说漂亮话、到了真章就腿软的绣花枕头?”
陈鱼羊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我就知道”的得意:
“现在如何?
脸疼不疼?”
罗姬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依旧盯着苏秦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有一抹尚未散去的惊讶与赞赏。
“确实……是我看走眼了。”
罗姬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误判:
“我本以为,他那《驭虫术》只是初窥门径,想要解决这等规模的蝗灾,至少得耗费数日之功,甚至可能半途而废。”
“却没想到……”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回味刚才苏秦施法的那一瞬间:
“仅仅是我随口的一句点拨。
关于‘虫王’与‘欲念’的关窍,他竟然在顷刻间便领悟了,甚至直接推演到了二级的境界。”
“模拟虚假信号,以欲念驱虫……”
罗姬微微颔首,语气中多了一丝认可:
“这份悟性,这份临场应变的决断,不算弱。”
“那是!”
陈鱼羊把狗尾巴草吐掉,伸了个懒腰,感慨道:
“没想到啊没想到。
我本以为只是去一级院那个浅滩里钓钓鱼,打发打发时间。
没成想,这一竿子下去,还真让我钓出了一条潜渊的‘大鱼’……”
他顿了顿,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正经:
“不过,比起他的天赋。
我更没想到的,是他的为人。”
陈鱼羊指了指下方那个还在发愣的王枭,又指了指苏海离去的方向:
“你也听到了。
他家里是真穷,那个福伯的鞋都破了口子。
二级院的学费那么高,三百两银子,对于这种家庭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这三十四两银子,虽说不多,但也绝对能解燃眉之急。”
“可他竟然……分文未取。”
陈鱼羊转过头,看着罗姬,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敬佩”的光芒:
“术归于民……
这四个字,从一个还没出茅庐的学生嘴里说出来,容易。
但真要做到,还要在那等窘迫的境地下做到……
难。”
“他的心里,是真的装着民生啊。”
陈鱼羊凑近了几分,用手肘碰了碰罗姬,挤眉弄眼道:
“我说罗教习。
这小子如此符合你的‘为官理念’,简直就是为你那套‘民本’理论量身定做的衣钵传人。
你还不赶紧下手?
要是被别的派系抢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罗姬瞥了他一眼,眸光深刻,淡淡道:
“急什么。”
“收徒之事,讲究缘分,也讲究规矩。”
“他虽有此心,又有此才。
但也得看他最终的选择。”
罗姬的目光投向远方,似乎看穿了未来的某种可能:
“若是他为了求快,为了力量,去了别家……
那便是有缘无分。”
“唯有他坚定地选择了‘灵植夫’这一脉,愿意在那泥土里扎根……
那才是我罗姬的学生。”
陈鱼羊撇了撇嘴,嘟囔道:
“死鸭子嘴硬。
我看你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恨不得现在就下去给他发个特招令。”
两人言语间,竟是浑然没有担忧苏秦能否考上二级院这回事。
在他们眼中,以苏秦今日展现出的手段和心性,那场所谓的考核,不过是个走过场的形式罢了。
进二级院,已是板上钉钉。
他们现在考虑的,已经是更长远、更高层面的事了。
“不过……”
罗姬忽然话锋一转,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下方那片虽然已经没有了蝗虫、但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黑气的田野。
“他的修为,终究还是太低了。”
罗姬伸出手,掌心中隐隐有符文流转:
“聚元四层……
哪怕是有《驭虫术》的加持,那股模拟出来的‘虫王’气息,也太过微弱。”
“那些蝗虫虽然暂时被惊退,但它们并没有死,也没有真的远去。
它们只是被欺骗了,暂时躲进了深山。”
“不出三天。”
罗姬的声音冷静而精准:
“等到苏秦留下的元气印记消散,等到那种虚假的恐惧感褪去。
在那股吞噬一切的饥饿本能驱使下……
它们,一定会卷土重来。
即使不回这王家村,也定会在附近其他几个村子。”
“到时候,若是苏秦不在,这几个村子……依旧是一场浩劫。”
陈鱼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诧异道:
“卷土重来?”
他看了看罗姬,又看了看下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说罗大教习,你这是要……出手?”
“这可不合规矩啊。”
陈鱼羊收起了玩世不恭,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我是下届三级院的保送生,可是读过县志和秘档的。
这青河乡的蝗灾,来得蹊跷,散得也蹊跷。
朝廷那边一直按兵不动,道院也只是发些不痛不痒的灭蝗散……
不就是因为钦天监那边有说法,认为这蝗灾背后,有‘淫祠’作祟吗?”
说到“淫祠”二字,陈鱼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讳莫如深:
“那是香火之争,是神权层面的博弈。
咱们道院虽然代表朝廷,但若是没有上面的敕令,贸然插手这种因果……
可是要沾染业力的。
你这么古板的人,难道要为了这几个村子,坏了朝廷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