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森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立刻接道:“这就是需要我们双方律师共同努力的地方了。我可以去做瑞科的工作,陈明利害,毕竟继续打下去,他们也要承担败诉风险和更高的赔偿可能。而你,”
“你需要说服智创未来,接受一个略低于他们预期、但远高于目前市场类似和解条件的金额。并且,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楚岚已经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心缓缓沉了下去。
“在法庭上,在一些关键的主张和证据呈现上,我们需要有一定的默契。”
“不必明说,但你我心里有数。有些可以争的点,不必争得那么用力;有些可以放的证据,或许可以稍晚一些,或者换一种方式呈现。
目的,是共同引导法官和合议庭,形成一个对我们预设的和解方案最有利的认知倾向。
这样一来,判决或者调解的结果,自然就会朝着我们期望的方向靠拢。”
他说完了,楚岚久久没有出声。
“楚岚?”顾明森叫了一声。
楚岚这才开口,“你说了半天,绕了这么大圈子,又是什么‘共赢’,又是什么‘策略性引导’……其实核心就一句话,你想让我在瑞科这个案子里,故意输给你,是吗?”
顾明森没料到她如此直接地将他精心包裹的提议,剥得只剩最难堪的本质。
短暂的僵硬和难堪后,他扯了扯嘴角,“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岚岚,我们都不是刚出校园的愣头青了。现实点,官司输赢,有时候看的不仅仅是法律条文,更是权衡利弊。”
“我知道,你接这个案子,赢了才能拿到一笔可观的报酬。但赢,有那么容易吗?就算你倾尽全力,最后的结果也未必如你所愿。诉讼有风险,这道理你比我懂。”
“但如果你愿意在关键的地方,稍微‘配合’一下。”
“让这个案子的结果,对我们这边更有利一些……”
他顿了顿,抛出了他自以为无法拒绝的价码:
“你赢了官司能拿到多少报酬,我私下给你三倍。现金,立刻到账,绝对干净,不会有任何尾巴。”
“你要名声,你要清和所站稳脚跟,你需要漂亮的胜诉率,这我理解。但名声是虚的,钱是实的。你帮我拿下这个案子,我保住瑞科这个大客户,稳住明森所的阵脚,而你,拿到远超预期的、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这多么简单明了”的姿态。
“我要名声,你得利益。楚岚,这才是真正的双赢。何必为了那点虚名和所谓的‘原则’,去冒可能一无所获、甚至损了名声的风险?”
他说完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楚岚,等待她的反应。
他相信这个条件足够优厚,优厚到足以让任何一个理智的、懂得权衡的律师动摇。
三倍于胜诉报酬的现金,不需要经过漫长的诉讼煎熬,不需要承担败诉风险,立刻就能落袋为安。而她要做的,仅仅是在法庭上“稍微”放点水。这笔账,怎么算都划得来。
楚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半晌,楚岚才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直到刚才,我虽然觉得你可悲,但至少还认为,你是个律师。”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一个真正的律师,心里应该装着法律,装着当事人的托付,装着对法庭的敬畏。”
“而你心里,装的是什么?是算计,是交易,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甚至是用践踏底线的方式,去换取你想要的‘名声’和利益。”
“你让我故意输掉官司?你让我背叛我的当事人智创未来,他们在研发上投入了多少心血,面临被侵权时有多愤怒和无助,你了解过吗?”
“你让我欺骗法庭,把庄严的审判当成你私下交易的筹码?你让我出卖职业操守和底线?”
“就为了你所谓的三倍报酬?就为了你明森所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就为了你那可怜的自尊心,不容许在法庭上再输给我一次?”
“顾明森,你听好了。”
“我楚岚打官司,是为了赢。但我要赢,赢得堂堂正正,赢得问心无愧!我要用事实和法律,让我的当事人得到公正,让对手输得心服口服,让法庭的判决经得起任何审视!”
“而不是像你这样,用这种下作肮脏的手段,去偷一个虚假的胜利,然后抱着它,在自欺欺人中腐烂!”
“你的钱,你的三倍报酬,还是留给你自己,或者留给你那位心心念念的‘好女儿’叶芯吧,我嫌脏。”
说完,她不再看顾明森一眼,利落地穿上风衣,转身,大步走向包厢门口。
“楚岚!”顾明森猛地站起,“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别后悔!这个案子,你以为你真有胜算?没有我的‘配合’,你和你那个小破所,就等着被瑞科摁在地上摩擦吧!到时候别说报酬,你连律师费都别想拿到!我看你和清和所怎么在江云市立足!”
赤裸裸的威胁。
“顾明森,我也把话放在这里——”
“瑞科这个案子,我会用尽我毕生所学,和你,在法庭上,堂堂正正地分个高下。”
“你想玩阴的,尽管放马过来。看看最后,是你能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保住你的‘名声’,还是我楚岚,能用真正的实力,把你,和你那套肮脏的交易法则,一起钉在耻辱柱上!”
“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没再回头。
突然觉得,自己选择离婚,是那么正确的选择。
……
两天后,一个普通的快递包裹寄到了沈玥的公寓。
寄件人信息空白,收件人用的是化名,但沈玥知道那是什么。
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
沈玥将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了唯一的视频文件。
画质不算清晰,显然是公园监控的常规分辨率,但足以看清湖边平台上发生的一切。
她看见了妈妈沈玉梅走向长椅,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江文慧抬头,看见了两人面对面站着说话
。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沈玉梅似乎情绪激动,而江文慧一开始还坐着,后来站起来,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
然后,关键的一幕出现了——
江文慧抬起手,狠狠地推向沈玉梅的胸口。
沈玉梅猝不及防地向后踉跄,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几下,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进湖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画面继续播放,楚岚拿着东西跑回来,惊慌失措,然后救生员赶来,将已经昏迷的沈玉梅拖上岸……
沈玥按下了暂停键。
视频画面定格在江文慧推人的那一瞬间。江文慧的手臂伸直,表情在监控录像的像素下显得模糊不清,但那动作的决绝和力道,清晰可见。
证据确凿,江文慧就是凶手。
可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不肯报警?
沈玥盯着屏幕,将视频倒回几分钟前,重新播放江文慧和沈玉梅对话的那段。
她将音量调到最大,但除了模糊的环境噪音,什么也听不清。
两人的嘴唇在动,显然在说什么,可具体内容无从得知。
沈玥眯起眼睛,将画面放大,试图从两人的表情和口型中读出些什么。
江文慧一开始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沈玉梅则显得激动,手指着江文慧,嘴巴快速开合,像是在质问或指责什么。
然后,江文慧说了什么,沈玉梅突然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连原本激动的肢体语言都凝固了。
就是在那之后,江文慧才突然伸手推人。
“她说了什么……”沈玥盯着屏幕,一遍遍重放那几秒钟的画面,“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妈那样……”
她将画面截图,保存,然后将U盘拔出,小心地放进抽屉最深处锁好。
妈妈的态度太反常了,她必须弄清楚原因。如果贸然报警,说不定会打草惊蛇,或者会牵扯出什么她不知道的、会危及她们母女的事。
沈玥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她需要和妈妈再谈一次,但这次必须换一种方式。
沈玥提着煲好的汤再次来到医院。
沈玉梅的气色好了些,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沈玥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今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沈玉梅说着,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像往常那样锐利精明。
沈玥打开保温桶,盛出一碗汤,递给沈玉梅。
“妈,我一直好奇。”沈玥道,“当年您明知道爸爸有家室,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您不觉得对不起江文慧吗?”
“玥玥!”沈玉梅猛地抬起头,“谁教你这么跟妈妈说话的?”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沈玥迎着她的目光,“妈,您总说我骄纵,说我不懂事,可我的不懂事是谁惯出来的?是您和爸爸。”
“从小到大,我要什么有什么,您总是说,我是您和爸爸的宝贝,是你们爱情的结晶。可如果你们的爱情是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建立在拆散一个家庭的基础上,那这份爱情,真的那么光明正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