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林在上面磨蹭了半天,腿软得不行,好不容易爬到最低的枝桠上,往下看了一眼,头晕目眩。
他咬着牙往下跳。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宁馨站在旁边,本能地伸手去接他。
胡林的身体很重,砸在宁馨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宁馨的后背先着地,手掌撑在地上,刚好压在一根断枝上。
断枝的尖刺划破了她的掌心,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宁馨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胡林从她身上爬起来,看见她手上的伤口,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道伤口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皮肉翻开,血珠不断地往外渗,染红了她半只手。
“你……你的手……”
胡林的声音变了调,他盯着那道伤口,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宁馨看了他一眼,把手缩回去,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枯叶上,触目惊心。
“馨馨!”
李春草从林间冲出来,看见宁馨手上的血,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你的手怎么了!谁弄的!”
丁万虎和祝溪亭也跑了过来。
丁万虎看见宁馨手上的血,脸都白了,蹲下来就要去拉她的手看。
祝溪亭比他快一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拉开宁馨捂着伤口的手,把帕子缠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轻,但手在微微发抖。
“怎么伤的?”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宁馨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
宁馨摇了摇头,指了指地上的断枝,又指了指胡林,比划了一个“摔倒”的手势。
祝溪亭看懂了。
他抬起头,看了胡林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但胡林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丁万虎也看懂了,他瞪着胡林,眼睛里全是火:
“又是你!又是你害馨馨!”
胡林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她是为了接我才摔的”,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说不出口。
因为……本来就是他害的,无法辩驳。
他看着宁馨手上那条长长的伤口,血已经把祝溪亭的帕子染红了,他的脑子里嗡嗡地响,心里翻涌着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情绪……又酸又涩,堵在胸口,喘不上来气。
【胡林当前好感度21%。】
……
宁馨捂着还在渗血的右手,抬起头看向祝溪亭和丁万虎,眼中满是疑惑。
她比划了一下。
指了指他们,又指了指山下,歪了歪头,意思是:
你们怎么来了?
丁万虎最先开口,蹲下来急急地说:
“今天胡林没来学堂,我们估摸着他肯定是因为昨天的事记恨你,怕他找你麻烦,所以就想着来山上看看,万一碰上了呢。”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紧,“石头在半山腰发现了野猪的脚印和拱过的痕迹,说不对劲,赶紧折回去找了孙大叔。”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兽皮坎肩、背着弓的中年汉子从林间走过来。
他身材精壮,皮肤晒得黝黑,正是刚刚射杀野猪的猎户孙大壮。
孙大叔手里还握着弓,弓弦上的箭刚刚射出去不久,弦还在微微颤动。
他刚安排联系其他猎户找人来,一起把野猪抬走,这才有空过来看这两个受了惊吓的娃娃。
“那野猪可不小啊,快两百来斤了。”
“你们俩娃娃胆子够大的,爬树倒是爬得快。”
他看了一眼胡林,又看了一眼宁馨,目光落在宁馨那只被血染红的手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刚从树上下来的时候伤着了?”
孙大叔蹲下来,粗声粗气地问。
宁馨摇了摇头,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不想让太多人看见。
祝溪亭已经用帕子给她包扎了一道,血止住了大半,但帕子上洇开的那片殷红,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李春草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还问什么问,先下山找陈伯包扎啊!”
孙大叔站起来,点了点头:“行了,这里交给我们处理,你们几个赶紧把这姑娘送回去,别感染了。”
祝溪亭弯下腰,轻轻托起宁馨受伤的那只手,仔细看了看帕子下面的伤口。
那道口子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又深又长,虽然止了血,但一动就往外渗。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但声音依然温和:“能走吗?还是我背你?”
宁馨摇头,表示自己能走。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微微发软。
胡林站在几步之外,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一直盯着宁馨那只手,像是钉在了上面一样。
丁万虎恶狠狠地瞪了胡林一眼,想说什么,被祝溪亭拦住了。
“先下山。”祝溪亭说。
宁馨走在前面,李春草扶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祝溪亭走在宁馨另一边,随时准备扶她。
丁万虎走在最后面,路过胡林身边的时候,低声丢下一句:“这是你欠她的,给我记着。”
胡林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宁馨滴落的几滴血迹,在枯叶上格外刺目。
耳边还回响着刚才她接住他时那声闷哼,和她摔在地上时手掌压在断枝上的那一声脆响。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
*
宁馨被李春草和祝溪亭扶着走进院子的时候,王氏正在灶房里烧火。
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宁馨手上缠着的、被血染红的帕子,手里的火钳“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是……又伤着了?”
王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拉过宁馨的手,小心翼翼地揭开帕子的一角,看见那道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的伤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才几天啊……这才几天啊!”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声音又气又心疼:“唉,我真该时时刻刻把你带在身边让的!”
“这一天天的,把我这如花似玉的姑娘弄得一身伤……”
“这膝盖的伤还没好利索呢,手又豁了这么大一道口子……”
“你这孩子,你是来我家避难的还是来遭罪的?”
宁馨的鼻子一酸,伸手抱住了王氏。
她不能说话,但这个拥抱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王氏被她搂着,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拍她的后背:
“你说你这孩子……你怎么就这么让人心疼呢……”
李春草在一旁也跟着抹眼泪,丁万虎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祝溪亭站在院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宁馨抱着王氏的那只手上,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村长王德厚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宁馨手上的伤,脸色沉了下去。
他没有多问,转身进屋去拿药箱……
陈伯简单处理过,但回到家还得仔细重新包扎。
“陈伯说没伤到筋骨,就是口子长,得养一阵子。”祝溪亭在一旁轻声解释道。
村长点了点头,把药箱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宁馨松开王氏,朝村长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王氏抹了把眼泪,拉着宁馨坐下,重新给她上药包扎。
正包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长生送的那只小白狗忽然从墙角窜出来,冲着院门外“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别叫,别叫!”
一个粗犷的男声从外面传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和紧张。
团团叫得更凶了。
宁馨抬起头,看见两个人影走进了院门。
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袄,脸膛黝黑,眉眼间和胡林有几分相似,但比胡林粗犷得多。
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腊肉和一兜鸡蛋,走路的步子又急又重。
胡林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王氏手里的药布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冷淡。
村长坐在一旁,没有起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也说不上好看。
“叔,婶。”
胡大勇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台阶上,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赔笑的表情,“我带这臭小子来道歉了。”
“其实早该来的,上次就该来的……我……”
他回头瞪了胡林一眼,“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滚过来!”
胡林往前挪了两步,还是低着头。
团团绕着他转了两圈,又冲着他叫了两声,胡林没有反应,像没听见一样。
胡大勇一巴掌拍在胡林的后脑勺上:
“说话!”
胡林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开口。
胡大勇的火气上来了,又要打,村长这时候开口了:
“行了,打孩子有什么用。”
胡大勇收了手,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
“叔,我知道这臭小子做的事不像话。”
“上次他推了人家姑娘,我让他来道歉,他死活不来,我揍了他一顿,他还是不来。”
“他这臭小子太倔,被他娘和他爷奶惯坏了,从小就没个怕惧的。”
他顿了顿,看了宁馨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上缠着的布条,声音低了几分:
“今天……今天要不是宁丫头,我家这小子有没有命回来,都不一定。”
“两个娃娃爬到树上,能撑到猎户来,那是阎王爷手里捡回一条命。”
胡大勇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又拍了胡林一下!
这次力道轻多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胡林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像是从山里回来之后一直没有睡好。
他看了宁馨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村长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这小子之前怎么说的馨馨,我可都还记着呢。”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很重。
胡大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抬起手,这次是真的用了力气,一巴掌拍在胡林的肩膀上。
突然,胡林的膝盖一弯,“咚”的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村长愣了一下,王氏也愣住了。
胡大勇更是愣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想:我也没使这么大的劲儿啊,这小子怎么就跪了?
他不知道的是,胡林从山里回来之后,腿就一直软着。
是因为后怕。
每闭一次眼,脑子里就闪过那头野猪血红的眼睛,闪过宁馨从树上跳下来接住他时摔在地上的画面,闪过她手上那道长长的、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在家里坐了一下午,一个字都没说。
他娘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他爷奶叫他吃饭,他不吃。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
她为什么要回来救他?
他骂过她,推过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过她……她为什么要回来?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今,是他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