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外来的商队保持着警惕与疏离，交易时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手中刀弓不离身。
交易之物也多是山货、兽皮、草药，换取盐巴、铁器、布匹等必需品。
胡姓商人似乎与其中几个寨子有些旧交情，方能以相对公道的价格补充些清水和当地特产的、可临时充饥的块茎食物。
然而，最令商队老手们紧张警惕的，并非险峻山路、毒虫瘴气，亦非彪悍山民，而是那隐在十万大山深处、传闻中日益活跃的妖物。
“都说南疆十万大山是上古遗族、妖族乐土，以前还不觉得，这几年是越发不太平了。”
夜晚宿营时，一个满脸疤痕、名叫老刀的护卫头子，就着篝火擦拭着他的厚背砍刀，对围坐的几人低声说道，火光将他脸上的疤痕映得有些狰狞，“前些年，最多是些通了灵性、比寻常野兽厉害些的凶兽，或是藏在深山里修炼、不问世事的精怪。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灌了一口辛辣的土酿烧酒，压低声音：“听说大山深处，有些年头久远的老妖醒了，或者从更深处的地方出来了。
它们不仅力量更强，灵智更高，而且……似乎开始有组织地活动，甚至袭扰靠近大山边缘的寨子和商路。
上个月，另一支走黑水峡的商队，就莫名其妙失踪了一半的人货，现场只留下些被撕碎的行李和……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血迹骨头，还有一股子骚哄哄的妖气。
官府？
嘿，这地方天高皇帝远，那些差役老爷可不敢进山查这个。”
他这话说得不错，自古以来人族王朝对于疆域的掌控，都是中州最强，乃是天下粮仓和兵员之地，无论东南西北何处争夺天下，都要先攻略此处，再以为跳板，攻取其他三处。
而北境的掌控次之，东极掌控再次，南疆再次，西漠最弱。
只是最后这两个的原因却又有所不同，毕竟西漠有大相陀寺这个庞然大物在，人族王朝很难插手，也就是象征性的设立官府，归人主统御而已。
而南疆则是因为紧邻十万大山，妖物肆虐，再加上入疆道路实在是崎岖难行，毒瘴遍地，导致大军进入其中实在艰难。
山民风尚彪悍，自然难以掌控。
“我之前听说，这锦衣卫在南疆这边寻到了不少教匪，一网打尽？”
“那倒是，也算是锦衣卫那群老爷这些年做的少有的好事。”
老刀接过李叶青递过来的酒壶，抿了一口。
“嗯，你这个好喝，但是没什么劲儿，不如我这个。教匪教匪可不是白叫的，时而为教，时而为匪，老头子这么多次走镖可没少被他们打过秋风。
不过他们怎么说也算是咱们人族的实力，在山中也有一定制衡作用，如今骤然被剿，倒是让那些妖族越来越放肆。”
“锦衣卫没有组织人手吗？”
“杯水车薪啊~我感觉，这世道，要不太平咯~”
老刀最后一句叹息拖得很长，带着浓浓的酒意和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无奈。
他说着说着，那双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眸渐渐眯了起来，火光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跳动，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刀头舔血的护卫，倒像个在村口晒太阳、絮叨着陈年旧事的老神棍。
李叶青没有接话，也没有评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跳跃的篝火，火光在他沉静的眸子里倒映出两簇小小的、稳定的光点。
夜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夜枭偶尔的咕鸣，更显得营地寂静。
他随手从旁边柴堆里抽出几根干透的松木，不紧不慢地添进火堆。
干燥的木柴遇到炽热的炭火，立刻爆出噼啪的脆响，火舌猛地向上窜起，橘红色的光芒瞬间变得明亮而旺盛，将围坐的几人，映照得清清楚楚。
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似乎并未惊扰老刀的神游，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哝，脑袋一点一点，竟就着那坐姿，转眼间发出了低沉而规律的鼾声，手里还虚握着那个喝空了的酒壶。
夜渐深，守夜的人换了一班，篝火也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通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灭。
山林重归深沉的寂静，但那寂静之下，仿佛有无形的暗流在缓慢涌动。
第二天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冰冷潮湿的浓雾。
鸟雀还未开始喧闹，只有最勤快的早虫发出细微的鸣叫。
“嗬——！”
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吸气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是老刀。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裹着的毡毯中弹坐起来，动作迅猛得完全不像个宿醉刚醒的老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粗糙的大手已经紧紧握住了枕在头下的厚背砍刀刀柄，眼神瞬间恢复了鹰隼般的锐利与警惕，浑浊一扫而空，迅速扫视着雾气朦胧的营地四周。
没有惨叫，没有打斗声，没有野兽的咆哮，甚至没有异常的脚步声。
营地里的其他人大多还蜷在毯子里酣睡，驮马安静地打着响鼻，一切看起来和过去每一个宿营的清晨没什么不同。
但老刀没有放松。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看到敌人，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如芒刺在背的感觉紧紧攫住了他。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用血和伤疤换来的直觉，是对危险最原始、最直接的感知。
“你醒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薄雾。
老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扭头，手中砍刀下意识地提起几分。
只见李叶青不知何时已起身，正站在篝火的余烬旁，背对着他，面朝着营地外围那片被浓雾封锁、影影绰绰的密林方向。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灰布劲装，身姿挺拔，仿佛已经这样站了许久，连头发和肩头都被晨雾打湿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老刀心头一震，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