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初二,亥时三刻,许都西城门。
城门已经彻底失守了。
赵云率白马义从冲进城内后,并没有停留。他分出三百骑控制城门区域,自己带着主力沿着西门大街向东推进。
马蹄声如雷,在夜色里传出很远。
街上的人家纷纷关门闭窗,有胆子大的从门缝往外看,只看见一片白影掠过,像雪崩一样。
孙福靠在城门边的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剪刀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手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刚才冲门的时候,他被一支箭擦过肩膀,皮肉翻出来,疼得钻心。
但他还站着。
“孙掌柜!”一个人跑过来,是王五。
他也挂了彩,脸上有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还活着?”孙福问。
王五咧嘴笑了。“活着。你呢?”
孙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死不了。”
王五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孙福。
“这个给你。”
孙福愣了一下。
“什么?”
“信物。”王五说,“万一我死了,你拿着这个,去找赵先生。他知道我是谁。”
孙福看着那块玉佩,没有接。“你自己留着。”他说,“等打完了,你自己去见他。”
王五还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喊杀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那是城东的方向。
许都丞相府。
曹操被亲兵护着,刚刚退回到府中。他的脸色铁青,但还算镇定。
“夏侯惇呢?”他问。
“回丞相,夏侯将军正在调集城防军,准备反扑。”
曹操摇头。“反扑?拿什么反扑?白马义从已经进城了,他们骑的是马,咱们的人跑着去追?”
没有人敢接话。曹操走到舆图前,看着许都城的布局。
西城门失守,西门大街已经被控制。接下来,赵云一定会分兵两路:一路直扑皇宫,一路来丞相府。
他必须做出选择。“郑主事。”
郑主事上前一步,脸色惨白。“在。”
“宫里的禁军,还听不听使唤?”
郑主事愣了一下。“应该……应该听吧。”
“应该?”曹操冷笑,“你告诉朕——不,你告诉本丞相,禁军统领是谁的人?”
郑主事说不出话来。禁军统领是荀彧的人。荀彧虽然死了,但他的人还在。
“丞相。”夏侯惇从外面冲进来,满头大汗,“不好了!白马义从已经打到皇宫门口了!”
曹操的手微微一紧。“皇宫?他们先去皇宫了?”
“是!”夏侯惇说,“赵云亲自带队,正在攻宫门。”
曹操沉默。他盯着舆图,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夏侯惇。”
“在。”
“传令下去,收缩兵力。放弃外城,死守内城。”
夏侯惇愣住了。“丞相,内城……”
“内城还能守一守。”曹操打断他,“外城已经没了,别去送死。”
夏侯惇低头。“诺。”
他转身要走。
“还有。”
夏侯惇停下。
曹操看着他。“告诉兄弟们——天亮之前,能突围的,就突围吧。”
夏侯惇的眼睛红了。“丞相!”
“去吧。”
夏侯惇咬牙,转身冲了出去。曹操独自站在厅中。
他看着那幅舆图,看着许都的位置。二十年前,他迎天子到这里,以为可以开创一个盛世。
二十年后,天子还在,城没了。
许都皇宫。
宫门外,白马义从已经控制了局面。禁军没有抵抗太久。
统领叫刘成,是荀彧当年一手提拔的人。赵云刚冲到宫门口,他就下令打开宫门,自己跪在门边。
“赵将军。”他低着头,“罪臣刘成,恭迎王师。”
赵云勒住马,看着他。“你是荀令君的人?”
刘成抬起头,眼眶发红。“罪臣……是。”
赵云没有再问。他一夹马腹,冲进宫门。
后面的事,交给天子。
皇宫正殿。
刘协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外面的喊杀声已经停了。他听见马蹄声,听见有人喊“王师”,听见有人在哭。
他不知道该信谁。三年前,荀彧死了。一年前,曹操逼他加九锡。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座牢笼里,等到死。
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一身白袍,满身尘土,手里握着银枪。
他在殿中央停下,单膝跪地。“臣赵云,奉刘使君命,前来护驾。”
刘协愣在那里。他看着那个跪着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你是刘备的人?”
“是。”
“刘备……他还记得朕?”
赵云抬起头。“陛下,使君从未忘记。”
刘协的眼泪忽然流下来。他没有擦。
就让它流着。
许都城西,一间民宅里。
赵彦坐在墙角,听着外面的动静。亥时之后,他就撤到这里。这是荀衢安排的安全屋,万一事败,可以躲一阵。
事没败。
他听见马蹄声往东去了,听见喊杀声渐渐远了,听见有人在街上喊“王师进城了”。
他知道,成了。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脚步踉跄。
荀衢。他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是亮的。
“荀先生!”赵彦冲过去扶住他。
荀衢摆摆手,自己走到墙边,慢慢坐下。
“赵云已经进宫了。”他说,声音很弱,“天子……没事了。”
赵彦看着他身上的血。“你这是……”
荀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口子,很深,血还在往外渗。
“没事。”他说,“一点小伤。”
赵彦的眼睛红了。这哪是小伤?他撕下自己的袖子,想给荀衢包扎。
荀衢按住他的手。“别忙了。”他说,“我知道自己的事。”
赵彦愣在那里。荀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那块玉佩。和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个……给你。”荀衢说,“以后……你替我收着。”
赵彦握着那块玉佩,手在发抖。
“荀先生……”
荀衢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二十年了。”他喃喃道,“总算……做完了。”
赵彦跪在他面前,说不出话来。窗外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天快亮了。
下邳都督府。
刘备站在院子里,一夜没睡。庞统站在他身边,酒葫芦在手,一口没喝。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骑快马冲进城里,马上的人滚鞍下地,踉跄着跑进来。
“使君!许都急报!”
刘备接过密报,展开。只有一行字:“赵云入宫,天子无恙。曹操退守内城。许都大定。”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庞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灌了一口酒。“使君。”他开口。
刘备没有回头。“嗯?”
“该动身了。”
刘备点头。“是该动身了。”
他转过身,看着东边初升的太阳。许都。
他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