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塔里弥漫着灰尘、旧电路板特有的焦糊味，以及一种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般的寂静。
林玄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控制台，缓缓滑坐在地。极度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铅水一样灌进骨髓。肋下的旧伤，新接口的麻木，还有精神上持续承受高压后的钝痛，交织成一片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阴云。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他抬起手，手腕上那块伪装成电子表的终端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简短的状态信息：“物理隔离分析系统就绪。数据通道安全。”
他将那枚伤痕累累的物理下载设备，以及从医院网络接口强行拷贝出的数据碎片，通过一条特制的光缆，接入控制塔内夜莺预先架设好的独立分析终端。屏幕上，来自工厂核心、医院碎片、拉撒路文件的数据流开始分类、比对、整合。
几乎同时，控制塔内几个老旧的显示屏自行亮起，夜莺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中央，她的面容在跳动的数据流映照下显得格外冷静。另一侧，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音频频道被建立，老K沙哑、疲惫但稳定的声音传了出来，背景隐约有医疗设备的规律鸣响。
“都还活着。”老K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粗粝感，“赵组长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深度昏迷。脑部异常电磁信号……没有扩散，但也没有消退。像一种烙印。”
“我这边监控到第九医院在你们撤离后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但对外通讯保持静默，没有报警。”夜莺的语速很快，“他们在内部消化这次事件。清道夫协议被触发，说明那个接口确实是诱饵。林玄，你身上的标记残留，我已经在尝试用干扰算法进行稀释，但无法根除。你已经被写入他们的高优先级列表。”
林玄靠在那里，闭着眼，听着两人的汇报。身体的疲惫感如此真实，但脑海中的思绪却异常清晰，甚至因为过度消耗而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剥离了情绪的锐利。
“数据都在这儿了。”林玄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工厂的人间道实施方案，医院的资源回收对话，拉撒路计划的翟氏实验报告，还有……师父留下的赛博金丹大道。”
他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却也有一簇不肯熄灭的冷火。
“我们需要把它们拼起来。现在。”
没有废话，三人立刻进入状态。夜莺操控分析系统，将不同来源的数据进行关联性检索和模式匹配。老K则从技术角度，提供对“生命线设计局”旧有架构和可能技术路径的解读。林玄则结合自身对道法、能量以及墨翟思维侧写的理解，尝试填补逻辑空缺。
屏幕上的数据流逐渐被梳理，勾勒出一条越来越清晰的链条。
“源头在这里。”夜莺调出一份标记为社区健康中心的数据表单，“基于定期灵性怀采集的生物电场稳定度指数，结合公共网络行为数据，筛选出情绪丰盈、社会关系简单的个体。这就是优质意识体名单。”
“然后，这些名单上的人，会收到各种邀请。”林玄补充，想起了苏婉发来的灵境塔预览邀请，以及工厂文件中提到的“调试邀请”，“诱使他们前往像工厂区Alpha站点这样的预处理场所。”
老K的声音低沉：“工厂数据详细描述了轻度格式化——移除强烈个人执念和负面情绪；基础指令植入——为建造凌霄殿特定模块做准备；同步适应性强化——确保能承受完整收割的能量过载。目标，是生产出稳定、可预测的标准建材。”
“但预处理不是百分百成功。”林玄的目光锐利起来，“师父笔记和医院对话都提到了噪波和崩溃。那些在预处理中产生严重排斥反应，或者因其他原因意识结构出现不稳定、走向彻底疯狂的个体……就成了医院病区里的资源。”
夜莺调出了医院的监控数据碎片和对话记录：“他们在患者意识彻底崩解前，采集其产生的高纯度噪波能量，作为九幽府熔炉的高端燃料。法律上，用科研贡献协议覆盖。本质上，是连死亡和疯狂都要榨取最后价值的资源回收。”
老K深吸一口气：“那么，所有这些被预处理过的建材，以及被采集的燃料，最终流向哪里？”
“这里。”夜莺将一份从工厂核心数据中解析出的网络拓扑图高亮显示，“一条专用的、物理隔离的高带宽数据线路，从工厂区和第九医院的核心服务器，直接通往灵境塔的地下主控节点。灵境塔本身，就是一个巨型的能量枢纽和信号发射器。”
林玄接上，声音冰冷：“根据总纲，在跨年庆典的核心时刻，灵境塔会启动全域沉浸式交互系统，与全市三十七个辅助节点共振，形成一张覆盖全城的意识收割网。届时，名单上的十万标准意识单位会被同步剥离、上传，注入到那个所谓的归墟·凌霄殿架构中，成为它的活性建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沉：“而任何可能干扰这个进程的外部威胁——比如我，比如其他可能察觉真相的人——则会由那个天劫协议来处理。清除不稳定变量。这就是完整的链条。”
屏幕上的信息被整合，一幅清晰的“人间道”计划流程图逐渐成形：社区筛选 -> 预处理（工厂） -> 精炼/回收（医院）-> 输送与建造（灵境塔）-> 副产品处理与威胁清除（九幽府/天劫）。
音频频道里，老K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赵组长昏迷前，反复提到内部渗透和天劫……现在，都对上了。企业的影响可能已经深入到某些官方决策层，否则无法解释第七组为何迟迟无法获得有效授权介入。我们……可能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控制塔内一片寂静。灰尘在从破损窗户透入的惨淡天光中缓缓飘浮。
“我们不能等。”林玄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扶着控制台，艰难但坚定地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夜莺的全息影像和代表老K的音频波形，“被动防御，躲藏，只会让他们有更多时间完善计划，把更多人变成建材和燃料。我的标记只会越来越清晰，直到他们启动天劫。”
他走到主屏幕前，指着那个流程图上的“预处理（工厂）”节点。
“灵境塔是最终收割器，防守必然最严密，直接攻击等于自杀。但它的建材供应链依赖这些预处理节点。工厂刚发生大规模自毁，现在正处于混乱和紧急修复期，内部安防系统一定有漏洞，外部警戒也会因为之前的灵觉追踪和医院事件被分散注意力。”
他的手指在“工厂区Alpha站点”的标注上点了点。
“这里。中央控制室，还有可能存放着意识劳工原始生物数据备份的物理服务器阵列。如果我们能摧毁它，不仅能切断一批建材的供应，打乱他们的时间表，更有可能拿到无可辩驳的物理证据——那些连接过活人的数据核心，比任何文件都更有说服力。”
林玄转过身，看着他的队友，尽管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剑。
“这会迫使墨翟调整计划，可能让天劫测试提前或暴露出更多漏洞。更重要的是，我们能争取时间——把这里面的东西，”他指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计划文件，“还有医院里发生的真相，捅出去。让更多人看到。在飞升之夜前。”
夜莺的全息影像静静地“站”在那里，数据流在她周身无声滚动。几秒钟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份决断：“数据分析支持你的判断。工厂节点是目前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攻击它，收益与风险比最高。”她停顿了一下，“我会提供全程黑客支援，干扰工厂外部通讯、延迟内部警报、尽可能瘫痪他们的自动化防御系统。但我需要物理接入点，光靠远程渗透，无法对抗他们可能重启的本地化防火墙。”
老K的叹息声从音频频道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我给不了现场支援。赵组长离不开人，而且我这把老骨头，打打杀杀也不行了。”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低沉而认真，“但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医疗后援方案，以及……一些我私藏了多年的小玩意的图纸和合成数据。有些东西，生命线设计局当年只做了概念验证，没敢量产。用好了，能出其不意。”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赵组长……如果醒着，也会拍桌子让我们这么干。他那人，看着粗，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正。”
决定，在沉默中落定。没有热血沸腾的宣誓，只有沉重而清晰的共识。
接下来的时间，是紧锣密鼓的准备。
夜莺开始详细规划入侵路线，标记工厂废墟可能的监控盲区和安保漏洞。老K则将一份份加密的技术图纸和数据包，通过安全链路传输过来，里面包括高爆EMP发生器的小型化设计、针对特定合金的纳米蚀刻剂配方，以及一种能够暂时强化神经反应速度但副作用剧烈的刺激剂合成方法。
而林玄，则回到了控制塔角落。他盘膝坐下，将意识沉入内景。疲惫感依旧如潮水，但内景中那潭“静水”的意象，在经历了生死逃亡后，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他不再仅仅是观想，而是开始主动“编织”。
他将师父“赛博金丹大道”中关于“炼己筑基”、“内景稳固”的论述，与老K提供的特种装备图纸相结合。道法为魂，科技为骨。
他利用夜莺搞来的基础材料和老K图纸中的合成步骤，开始尝试制作第一批“实战符箓芯片”。这不再是之前那种粗糙的、功能单一的实验品。
第一枚，他称之为“金光护身符”。核心是微型化的高强度能量场发生器，借鉴了道门护身咒法的能量结构模型，能够在体表瞬间形成一层短暂但足以偏转小型动能弹丸或削弱能量武器冲击的偏转力场。缺点是能耗极高，持续时间可能只有几秒。
第二枚，“五雷破煞符”。实质是高功率电浆发生器的小型化封装，激发时释放短促但极具穿透性的定向电浆束，对电子设备和某些能量结构有奇效。同样，单次使用，且对载体负荷大。
第三枚，最为特殊，他根据奇门遁甲中扰乱气场、遮蔽感知的原理，结合对“灵觉”探测器谐波的分析，设计了“乱阵符”。这枚芯片激发时，会释放一种复杂、不规则的复合能量波动，旨在干扰一定范围内基于生物电或灵能感应的追踪和探测设备，制造感知混乱。效果未知，但值得一试。
制作过程并不顺利。材料不纯，工具简陋，精神疲惫。好几次，能量回路在刻印时出现偏差，芯片冒出青烟报废。但林玄没有停。他的手指稳定，眼神专注，内景中那潭“静水”提供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支撑着他完成一次次失败的尝试。
时间在汗水和专注中流逝。粗略的行动计划逐渐成形：一天后的深夜，趁工厂区修复作业的疲惫期和安防交接的空档，潜入废墟，目标直指可能尚未完全损毁的中央控制室和物理服务器阵列。夜莺负责外部支援和情报，林玄负责内部突破和摧毁。
就在林玄将又一枚刚刚完成能量校准的“金光护身符”芯片放入绝缘盒，准备进行最后的环境测试时——
“嘀。”
夜莺面前的一个监控屏突然闪烁起来，弹出一个优先级极高的提示窗口。她的动作瞬间凝固，兜帽下的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林玄立刻察觉。
“……一条信息。”夜莺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和警惕，“通过至少十七个匿名节点跳转，最后伪装成一段废弃广告数据流，投送到我预设的一个废弃缓存地址。加密方式……很古老，但结构极其精妙，不像现代企业或官方的风格。”
“内容是什么？”老K的声音也从音频频道传来。
夜莺快速操作，进行最后的解密。几秒钟后，解密完成。
窗口里，只有一行字。两个词。
没有署名，没有上下文。
那行字冰冷地显示在屏幕上：
“小心心猿。”
控制塔内，三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灰尘依旧在飘浮。破损的窗外，城市永恒的嗡鸣隐约传来。
但塔内的空气，却仿佛被这两个字注入了某种新的、更加诡谲难测的寒意。
心猿？
那是什么？新的敌人？某种武器？一个代号？还是……某种存在于计划之外，连墨翟都可能未曾预料到的“东西”？
警告来自谁？是那个留下道观纸条的“关心古道传承的人”？还是……另一方势力？
计划还未开始，未知的阴影，却已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