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一零一三七年,武兴元年,一月十日。
龙山先生带着方晚渡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城门紧闭的落云城。
两人先来到城东的一座书院,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学堂里,一名身穿青衫的儒修手持戒尺,立于堂前,一字一句地教孩童们诵读《礼经》。
这位儒修仅仅只是第一境引气境,甚至都无法施展任何儒家玄术。
他是落云州直属于州城的教逾,是一名吏员。
他在讲课时,方晚渡能‘看’到其周身隐隐有淡金色的【人气】流转,这就是儒修最常见的修行方式——
教化众生,传承学问。
“这人以前应该是一名散修,刚当上教逾不久。”
方晚渡说道。
正式的官员几乎都是修行者,但修行者却未必能成为正式官员。
每一个官职都有对应的【人气】俸禄,还有灵钱俸禄,最重要的是有上升通道。
所以‘入编’是所有修仙者的第一选择。
而如果实在没法取得编制,成为一名‘编外’的吏员也是不错的选择。
虽然没有灵钱俸禄,但每个月都有一笔【人气】俸禄,允许取用一部分【人气】用作修行。
将来也有可能由吏转官,保留了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对修仙者来说,最差的选择才是成为一名散修。
这意味着朝不保夕,虽然【人气】会自然弥散于天地间,但人口密集的城镇,【人气】浓度远高于野外,会更适合修行。
而如果散修在城镇里擅自吸纳【人气】,一旦被发现,最严重的是甚至可能会掉脑袋!
方晚渡之所以说这位教书先生以前是散修,是因为对方‘教书采气’的手法略显生疏,以前应该没这样正统地修行过。
一旁的龙山先生没有评价,只是静静地听对方讲完了一节《礼经》。
他转身迈步,方晚渡赶紧跟上,两人瞬间消失,然后出现在城南的一座道观里。
一名道修手持拂尘,在观前空地带领上百名百姓习练养生导引术。
道法自然,‘传道’也属于道修修行的一种,同样能顺势采纳【人气】。
这名道修有官府颁发的谱牒,有合法传道的资格,虽不属官吏,但也算是官府的‘外围成员’。
龙山先生同样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带着方晚渡转去下一处地点。
这一次两人来到闹市中,来到一家医馆门外。
这家医馆的主人是一名二境的医修,他体内灵力有限,每天最多施术救治一人。
但即便如此,医馆依然门庭若市。
因为哪怕不施术法,医修的医术也远超寻常的大夫,而行医救人本就是医修的修行,能以最高效的方式吸纳【人气】。
接下来龙山先生带着方晚渡又去了城内其余几个地方。
两人看了农修耕作灵田,加速收割粮食;看了墨修打造守城的器具,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准备、看了释修讲法,安抚人心......
一日之内,两人看尽了落云城内的众生百态。
法镜高悬的塔楼顶部,龙山先生和方晚渡站在这里,俯视着夕阳下的落云城。
两人脚下这座塔楼是控制整座城市【人气】的枢纽,也是护城大阵的关键节点。
“看出了什么?”
龙山先生终于开口问道。
方晚渡想了想,说道:“不急不躁,井然有序。”
这是他站在领兵打仗的将军视角,对落云城的城防做出的整体评价。
龙山先生点点头:“你觉得是谁的手笔?”
方晚渡想都不想:“那肯定是先生您家族那位晚辈的功劳,难不成是那位才十五岁的少年天子?”
龙山先生笑了:“具体事务的安排,肯定出自博旭之手,但这座城市的内蕴精神,和博旭无关。”
“内蕴精神?”
方晚渡陷入思考。
他虽是由儒转兵,被人视作离经叛道,但论学问才华,他当年在勤竹书院也同样领先一众同学!
“先生是说,城里的百姓们虽心怀忐忑,但内心深处依然抱有希望,如向阳花木,而非死气沉沉?”
方晚渡很快想到了答案:
“这希望,是他们的新君带来的?”
龙山先生:“大战在即,城内低阶修士的修行依然照旧,并没有被征召入伍。如果是博旭掌管此城,他不会这般从容。”
方晚渡若有所思。
这一天他和先生一起看到的那些低阶修士,哪怕只是一境修士,体魄也远超常人,如果征召入伍,至少可抵几名精锐士兵。
但这些人都没有被征召。
这样看来,那位少年天子似乎很有自信能守住此城?
龙山先生看向城内的某处,眼中有不易察觉的华光闪过:
“非弘不能胜其重,非毅无以致其远。此子的心胸气魄,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方晚渡看了一眼龙山先生,欲言又止。
龙山先生笑道:“怎么,想说我都已经欺师灭祖了,为何还要用我家先生的道理?”
方晚渡终于忍不住了,问出了他从一开始就想问的那个问题:
“先生,您究竟为何要那样做?!”
龙山先生双手负后,淡然道:
“我辈读书人,传道授业解惑。可如果圣贤传下的‘道’有问题呢?”
方晚渡双手握拳,嘶吼道:
“那是至圣,亚圣、后圣三位人仙都认可的‘大道’,怎么可能有问题?怎么可能!!!”
方晚渡一身兵家罡气如江河流转,在体内翻江倒海,俊美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癫狂之色,气息越来越紊乱。
龙山先生看着这位曾经的学生,叹息一声,抬手一指点向方晚渡的眉心:
“痴儿。”
方晚渡虽由儒转兵,看似背离了他的文脉道统,实则内心深处依然下意识将自己当成读书人,当成是他的弟子,并未真正走出过那座龙山。
所以在得知自己的消息后,不知不觉间,已经心魔暗生。
龙山先生这次之所以带方晚渡出来走一走,也是为了顺道帮对方破除心魔。
只是现在看来,方晚渡的执念比他想象的更重!
被一指点中眉心,方晚渡一怔,彻底失神,体内气息逐渐平复。
龙山先生收回手指。
他说要去亲眼看看钟世的儿子,结果在城里转了一天都还没去。
是时候去了。
“不过见之前,总要准备一份见面礼。”
龙山先生一拂衣袖,一道纯正浩然的磅礴气息被他打入脚下的塔楼中。
夕阳下,塔楼高悬的法镜突然爆发出比落日更耀眼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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