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死寂。
赵元昊刀锋上的赤炎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映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魏九重那一剑虽未直接斩中要害,但金丹四变的剑意透体而入,已震伤了他本就脆弱的主脉。
可他的刀,依旧稳稳横在沈傲身前。
魏九重眼神阴鸷:“赵元昊,你皇族代表的身份,保不了你第二次。”
“我不需要身份来保。”赵元昊咳出一口血沫,笑容里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坦荡,“我只需要知道,今夜若我退这一步,道心必裂,此生再难问鼎大道。”
“道心?”封不真的声音自竹海深处传来,温润如旧,却让整片竹林的温度骤降,“赵代表的道心,便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神剑宗弟子,赌上性命?”
月光破开竹影,封不真缓步走出。素白道袍纤尘不染,所过之处,连竹叶坠落的轨迹都变得规整而压抑。他停在宁远身前三丈处,目光掠过赵元昊,落在宁远脸上。
“陆远,”封不真微笑,“深夜不静修,在此观战?”
宁远拱手:“弟子听闻动静,出来查看。”
“查看?”封不真指尖轻抬,一片悬停半空的竹叶无声化为齑粉,“还是……在等什么?”
气氛骤然绷紧。
赵元昊刀锋微转,赤炎真意锁向封不真。魏九重剑意再起,与赵元昊的气势在空中碰撞,炸开细碎的电弧。
而宁远,站在两者之间,袖中拳头缓缓攥紧。
他感知到——封不真的神识,正以极其隐晦的方式扫过他的识海边缘。不是粗暴探查,而是如细针刺探,在寻找那道“引道道种”印记的波动。
“阁主明鉴。”宁远垂眸,“弟子确在等人。”
“哦?”封不真挑眉,“等谁?”
“等一个答案。”宁远抬眼,目光平静如古井,“关于论道大会,关于灵脉潮汐,关于……每二十年必有一批天骄‘失踪’的答案。”
话音落,竹海死寂。
魏九重眼中杀机暴涨,封不真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温和:“陆远,你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是赵代表告诉我的。”宁远坦然道,“他还告诉我,所谓论道大会,实则是上界尊者以‘寄魂道种’收割下界天才的养殖场。所有进入秘境的首席,都是被选中的道种容器,只待聚灵锁魂阵启动,便会被夺舍肉身、剥离神魂。”
他每说一句,封不真眸中的寒意便深一分。
“你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宁远一字一句,“云霄阁阁主封不真,早在十五年前便在我识海旁种下‘引道道种’,以待秘境中接引尊者神魂,将我炼成完美的夺舍容器。”
死寂。
连风都停了。
封不真沉默了三息,忽然轻笑出声:“陆远啊陆远,本座该夸你聪明,还是该叹你天真?”
他向前一步,周身温润气息骤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浩瀚如渊、冰冷如狱的金丹威压——那威压中,隐隐掺杂着一丝古老而诡异的神魂波动,绝非普通金丹修士所有!
“你以为,知道真相便能破局?”封不真袖中浮出四枚淡金色光点,光点内道纹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神魂共鸣,“引道道种有四,除你之外,沈傲、楚风、林清音体内皆有子种。四子种本为一体,缺一不可。”
他指尖轻点,三枚光点分别飞向三个方向——正是沈傲、竹海深处的楚风、以及听竹苑西厢。
“你若反抗,或试图逃离,本座便引爆其中一枚子种。”封不真语气平淡如叙家常,“第一个死的,会是林清音——她此刻应已服下那瓶‘温神散’,惑心引入体,子种感应最敏。”
宁远瞳孔骤缩。
“第二个是楚风,他识海边缘那枚‘温养印记’,实则是你转移过去的引道子种。一旦引爆,他神魂将瞬间崩碎。”
“最后是沈傲。”封不真看向被赵元昊护在身后的少年,“天生剑体,剑意通天,是上佳容器。尊者点名要他,本座本不想动……但若逼不得已,也只能提前收割了。”
月光凄冷。
宁远站在原地,感觉到袖中那枚传送玉符正隐隐发烫——赵元昊所赠的保命之物,仅能承载一人横跨州域。
一人。
只能走一人。
“陆远。”赵元昊忽然开口,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还记得我赠玉符时说的话么?”
宁远看向他。
赵元昊咧嘴笑了,满口鲜血:“修真之人最信因果。今日你接下这玉牌,便是接下了一道缘。它日若遇求告之人、受难之辈,烦请务必出手相助……”
他顿了顿,赤炎真意再度燃烧,这一次,燃烧的不是真元,是本命神魂!
“但今夜,这道因果,我来还。”
话音落,赵元昊长刀高举,赤炎冲天!那不是攻向封不真或魏九重,而是——斩向他自己!
“燃魂斩道——!”
凄厉刀鸣响彻夜空,赵元昊周身爆开一团血雾,神魂燃烧的磅礴力量化作一道赤色光柱,硬生生在封不真的规则压制中撕开一道缺口!
“走——!”赵元昊嘶吼,七窍流血,身躯在燃烧中寸寸崩裂,“带着玉符走!活下去——!”
“找死!”魏九重厉喝,一剑斩向赵元昊后心!
封不真更是面色一沉,右手虚握,四枚引道道种同时亮起,恐怖的吸力锁向宁远、沈傲、以及远处楚风和林清音的神魂!
就是现在!
宁远眼中寒光暴涨,再不犹豫!
《九磁万化诀》全力运转,元磁之力在周身化作无形力场,硬扛着道种的吸力,身形暴退向赵元昊撕开的那道缺口!同时袖中玉符被真元激发,五色晶石光芒大盛!
“拦住他!”封不真冷喝。
七道金丹气息自竹海各处暴起,七道法宝光华如天罗地网罩下!
宁远咬牙,元磁力场层层崩碎,口喷鲜血,但脚步不停!玉符光芒已开始扭曲空间,漩涡雏形显现!
就在他即将踏入漩涡的刹那——
一道踉跄身影,猛地扑到他身后!
是沈傲。
少年浑身是血,天生剑体在道种吸力下剧烈震颤,但他死死抓住宁远衣角,眼中是濒死的倔强:“带……带我走……”
宁远回头。
看见沈傲身后,魏九重的剑已斩至三尺之内;看见更远处,楚风被两名金丹暗卫擒住,眉心那枚子种明灭欲爆;看见西厢方向,林清音跌跌撞撞奔出,手中捏着那枚传讯玉符,却在对上封不真目光的瞬间,玉符无声粉碎——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信错了人。
也看见,赵元昊燃烧殆尽的身躯,在魏九重剑下轰然炸开,血雾弥漫。
“玉符……只够一人……”宁远声音嘶哑。
沈傲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
他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仰天惨笑:“好……好……你走……”
宁远闭上眼。
下一刻,他转身,一步踏入空间漩涡。
“不——!!!”
沈傲的嘶吼,林清音的哭喊,楚风昏迷中无意识的**,赵元昊最后那声释然的叹息——
所有声音,所有画面,在空间彻底扭曲的刹那,化作破碎光影。
最后一瞥,宁远看见封不真震碎赵元昊残躯,四枚引道道种金芒大盛,如四轮小太阳般锁向沈傲三人;看见魏九重一剑斩向沈傲脖颈;看见七道金丹威压碾碎竹海,血雾冲天。
然后。
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宁远重重摔在一片赤红色砂石地上,浑身骨骼欲碎,大口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呕出。他挣扎着撑起身,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荒野——三轮惨白月亮高悬,灵气稀薄驳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血腥的怪味。
焕星州。
他低头,掌心那枚传送玉符已彻底化作齑粉,被荒野的风吹散。
玉符消散的最后一瞬,赵元昊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修真之人最信因果……”
宁远缓缓站起身,抹去唇边血迹。
荒野的风如刀刮过脸颊,远处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嘶吼。他神识扫开,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只有一些低阶妖兽在游荡。
他从怀中取出那三枚窃来的储物袋,又取出赵元昊所赠的、关于“寄魂道种”与“聚灵锁魂阵”的残缺研究玉简。
资源有了。
情报有了。
保命的底牌用尽了。
故人……或许也死尽了。
宁远抬头,望向三轮惨白月亮,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清明。
“弱肉强食,舍小取大……”
他低声重复着封不真的话,转身朝着灵气相对浓郁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已成过往的通天州,是生死未卜的故人,是一地破碎的道义与温情。
前方,是陌生的焕星州,是更残酷的修真界,是无尽的长生路。
但他脚步未停。
踏碎月光,踏碎过往。
只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融进血色荒野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