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仪重重闭上眼睛,再也感知不到身边的一切。
她的意识开始回溯,回到她为戎忱降低精神力暴动时,在他精神海内看到的世界。
黑烟与火红岩浆遍地的精神海内,满身血污伤口的黑狼孤独而桀骜地蹲守在山崖高地上。
林玄仪一眼认出,这狼是戎忱。
她快走两步,跟着站在戎忱身边。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崖下。
红黑如炼狱一般的土地开始扭曲旋转,渐渐变成首都星军舰营地内的场景。
年轻的戎忱将军,身穿星际军将官礼服,胸前数枚勋章,是他英勇杀敌的证明。
“戎忱将军!”
“戎忱将军!”
士兵们不停高声呼喊着他。
他们爱戴他,崇敬他。
他所率领的黑狼舰队,是帝国最勇猛的一支力量。
但是……
眼前的画面继续扭曲。
转移到某星球的作战指挥部里。
戎忱满脸疲惫,眼中却仍有热血与憧憬,举手投足,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报告将军,这是我们缴获的星际海盗武器。”
最近一段时间,与他们交手的星际海盗十分难缠。
不同于以往,这一次,对方手中的武器他们闻所未闻,很是邪门。
仿佛带着某种可怕的兽神诅咒。
缴获的武器被严密封好,戎忱亲自送给上级上报。
上面夸奖他胆大心细,为帝国提前预防了一种大杀伤性新型武器。
三天后。
黑狼舰队接收到新的命令,秘密伏击反叛军头目。
可他们去的时候。
根本没有反叛军。
遭受伏击的,正是黑狼舰队自己。
曾经的战友,变成了用枪炮对准他的敌人。
那些在军校中谈笑风生的同学,此时站在另一个阵营中,接到上面的命令,要黑狼舰队所有士兵,一个不留。
除了戎忱。
“将军,快走!”
“将军……告诉我父亲,我作战一直很勇敢。”
“将军……替我们回家吧……”
为什么会这样?
戎忱不知道。
为什么没有所谓的反叛军头目?
戎忱也不知道。
他们得到的是错误的情报。
遇见的,是从其他舰队抽调组合而成的精锐。
没有支援,但有源源不断的火力朝他们覆盖而来。
伴随着精神力暴动值的增加,戎忱眼睁睁看着昔日黑狼舰队最引以为傲的数艘星舰被逐一击落、引爆。
战友的肉身与星舰一起,化为星辰宇宙间的零碎残骸。
帝国军事法庭上,指挥失败的证据却那么真实地摆在他的眼前。
星网上争相报导的,是曾经的天才少将,因判断失误,葬送黑狼舰队三万名士兵。
他是整个帝国的罪人。
太肮脏了。
他不想活着。
可刑令发下来的时候,不是死刑,也不是监禁,只是开除星际军。
甚至为了表示对他过往功绩的承认。
帝国大发善心为他找到一个雌主,一个归宿。
不死就还有希望。
作为一名雄性,如果此后,他的人生就只有伺候雌主,和为那些战死的士兵讨回一个公道的话,好像也不错。
但当他第一次被要求跪在雌主的鞭子底下时。
戎忱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从来没在那场伏击中活下来。
也不可能为谁讨一个公道。
之所以现在还在呼吸。
只是因为,帝国上下,没人敢杀死一名为帝国征战,屡立奇功,深受士兵爱戴的将军。
除了他的雌主。
他们希望,他死在林玄仪的手上。
目睹了一切的林玄仪,几乎站立不住。
她颤着呼吸转头看向几乎被屈辱淹没的戎忱。
精神海内空间扭转,黑烟和岩浆突然像是有生命力一般活跃起来。
喷涌而出的热气,灼烤着林玄仪的皮肤,带来痛意。
黑狼突然站起。
凄厉的朝天嚎叫一声。
随即向后退了两步站定。
林玄仪一愣,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升起。
“戎忱!你冷静一点!”
黑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黝黑的两只眼睛里,那份桀骜不见了,那份屈辱不见了。
全然没有任何神采。
只剩麻木。
甚至是……
想要轻声的念头。
“不行!”
林玄仪大喊一声,眼睁睁看着黑狼一个助跑,从山崖跳下去,跳进灼热滚起的岩浆。
“戎忱!”
林玄仪强迫自己凝聚出最后一丝力量,术法光幻化成一条明黄色的绸带。
在半空中,将黑狼腰际一整个裹住。
她死死抓住绸带的另一端,双脚一前一后紧扒住地面。
饶是如此,两人巨大的体型差,还是把林玄仪一点一点往山崖边缘拉动。
他们两个都会掉下去。
“戎忱……”才看过戎忱的过往,林玄仪心头触动,酸涩得几乎要掉下眼泪。
“别放弃。”
“算我求你。”
“我们一起去给那三万名士兵讨一个公道。”
“如果你就这样死了,他们怎么办?”
“这个世界上……”
话说到一半,林玄仪情绪激动,手劲松了一瞬,两人都飞速往前滑了一段。
直到林玄仪半个脚掌都滑出山崖,她果断将绸带在胳膊上绕了一圈,一个侧身趴下的姿势,一手死死扒住山崖旁的石头。
指尖剧痛。
断裂的指甲和被磨开的血肉,把那块灰秃秃的石头,染上和岩浆一样的血色。
林玄仪这下实在忍不住了,她趴在崖边,和被术法光吊在半空的戎忱兽形四目相对。
她眼泪落下。
一滴一滴,打在黑狼那张绝望到没有生机的脸上。
“戎忱,这个世界上,如果连你也放弃了,谁还会记得他们呢?”
“他们可以为帝国的百姓牺牲,可以为自己的理想牺牲,但他们不能成为肮脏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这不公平!”
“你是他们的将军啊……”
林玄仪突然很大声地说:“他们都在看着你呢!”
黑狼的瞳孔瞬间放大。
术法光抖动。
黑狼突然翻了个身,利爪抓进悬崖的石壁里,结实的肌肉绷起,顺势跳跃。
一个黑影划过林玄仪身体上方。
她再转头时,黑狼已经站在了悬崖旁更靠后的安全位置。
他两条前腿匍匐在地,毛绒绒的大脑袋驯服地低在林玄仪面前。
这是臣服的意思。
林玄仪松了口气,脏兮兮的手擦了把眼泪,灰尘在脸上和了泥,把人显得更加狼狈。
她走近戎忱。
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温黄色的术法光再次亮起。
黑狼身上的伤口肉眼可见的愈合起来,连毛发都逐渐变得光亮。
直到,戎忱恢复了兽人的形状,依旧乖乖地跪在林玄仪的面前。
她就这样一晕,昏迷了七天。
再醒来时,关于在戎忱精神海里的一切,依旧让林玄仪内心酸楚。
她强打精神勉强起身。
推开屋门。
看见的就是一座立起来的,规格不算恢弘,但也绝对不小气的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