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却化作了漫天的雨雾,像一层灰色的纱,将洛阳城南的这片“三不管”地带笼罩得更加诡异。
这里是鬼市。
白日里,它是荒坟野地,是野狗啃食腐肉的乱葬岗;一入夜,无数盏浸过尸油的青灯亮起,便成了活人不敢走、死人不愿去的“阴阳街”。
善无畏背着阿丑,墨影搀扶着他的胳膊,三人的脚步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阿丑的呼吸很微弱,滚烫的额头抵在善无畏的后颈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心悸的灼热。墨影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销魂针”的余毒让她浑身发冷,牙关止不住地打颤,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拖慢了脚步。
“就在前面了。”墨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喘息,“穿过那道牌楼,就是鬼市的核心区。那里……有医者。”
善无畏抬起头,透过雨雾,看到了那座塌了半边的石牌楼。牌楼上刻着两个血红的大字——“不归”。
穿过牌楼,一股混合着血腥、腐烂、劣质烟草和草药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洼地,四周是陡峭的土坡,坡上挂满了昏黄的灯笼。洼地中央,是一条由碎石和烂泥铺成的街道,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
卖的东西千奇百怪。
有装在陶罐里跳动的心脏,有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眼,有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毒草,还有……被铁链锁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个奇形怪状的人。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脸上布满了蜈蚣般的伤疤,有的甚至长着野兽般的獠牙。他们的眼神都很冷漠,像看死物一样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善无畏三人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在鬼市,像他们这样落魄、带伤的人太多了。但当善无畏背上的阿丑因为疼痛发出一声无意识的**时,周围几双贪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小丫头……”
“看那骨骼,像是天生的‘药引’。”
“这和尚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估计是个软柿子。”
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钻进善无畏的耳朵里。
他停下脚步,将阿丑往上托了托,左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定秦剑的剑柄上。冰冷的剑身传来一丝寒意,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别惹事。”墨影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连忙低声提醒,“我们是来求医的,不是来杀人的。”
善无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刚想继续往前走,一个粗重的声音却挡住了去路。
“站住。”
说话的是一个赤膊壮汉。他身材魁梧,胸口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虎,手里把玩着一根布满倒刺的铁链。他的一只眼睛是瞎的,空洞的眼眶里塞着一颗黑色的珠子,看起来格外狰狞。
壮汉挡在善无畏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后落在阿丑身上,像饿狼看到了肥肉。
“这小丫头,卖不卖?”壮汉的声音像破锣,震得人耳膜发疼。
善无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卖。”
“不卖?”壮汉嗤笑一声,手中的铁链“哗啦”一声甩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在这鬼市里,只有价钱不合适的货,没有不能卖的人。我看你这和尚也不容易,给你十两银子,把这累赘扔给我,你和这小娘子还能去喝顿酒。”
墨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挡在善无畏身前,怒喝道:“你做梦!她是我妹妹!”
“妹妹?”壮汉上下打量了墨影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炽邪的光芒,“哟,这小娘子长得倒是标志。既然是妹妹,那哥哥更不能见死不救了。这样吧,你也留下,给我当压寨夫人,这小丫头我也一并收留了,怎么样?”
周围的摊主和路人发出一阵哄笑声,没有人上前阻拦,反而有人开始起哄。
“虎哥,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肯定比那小丫头强!”
“就是啊虎哥,拿下她!”
善无畏的眼神一点点变冷。
他能感觉到体内佛骨的躁动,黑色的魔气在经脉里疯狂冲撞,想要破体而出。韩非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杀了他!善无畏,杀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用他的血来祭剑!”
善无畏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杀了他,很容易。
只需要一剑,眼前这个丑陋的生命就会消失。
可是……
他看了一眼背上昏迷不醒的阿丑,又看了一眼身旁瑟瑟发抖却眼神坚定的墨影。
如果在这里动手,鬼市的规矩会不会被触发?会不会引来更可怕的敌人?阿丑还能撑多久?
“滚。”
善无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和尚说什么?让我滚?”
他猛地抬起头,独眼死死盯着善无畏,眼中杀意暴涨:“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只好自己动手了!”
壮汉怒吼一声,手中的铁链带着呼啸的风声,像一条黑色的毒蛇,狠狠抽向善无畏的面门!
这一击,势大力沉,若是被抽中,普通人的脑袋恐怕会直接开花。
周围的人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等着看好戏。
墨影惊呼一声,想要出手,却被善无畏一把推开。
“退后。”
善无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面对呼啸而来的铁链,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拔剑。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
那只手,苍白而修长,此刻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雨雾中炸开。
善无畏竟然用两根手指,硬生生夹住了那根布满倒刺的铁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壮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善无畏的手指,拼命往后拉扯铁链,可那根铁链就像被焊在了铁钳上一样,纹丝不动。
善无畏看着壮汉,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怜悯。
“我说过,滚。”
话音未落,善无畏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嚓!”
精铁打造的铁链,竟然被他硬生生捏断了!
断裂的铁链弹起,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抽在壮汉的脸上。
“啊!”
壮汉发出一声惨叫,捂着鲜血淋漓的脸踉跄后退,摔倒在泥泞中。他的瞎眼处血流不止,黑色的珠子滚落在地,看起来凄惨无比。
周围的哄笑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和尚,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善无畏扔掉手中的半截铁链,看都没看地上的壮汉一眼,背起阿丑,对墨影道:“走。”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慢着。”
善无畏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的高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老人。他坐在一张由骷髅头镶嵌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烟雾缭绕中,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正死死地盯着善无畏。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老人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交易区内,禁止私斗。你坏了规矩。”
善无畏冷冷地看着他:“是他先动手。”
“那是他眼瞎。”老人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善无畏手中的定秦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你也不能坏了我的场子。”
他挥了挥手,两个身穿黑衣、面无表情的侍女立刻走了过来,像拖死狗一样将地上哀嚎的壮汉拖了下去。
壮汉的惨叫声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老人的目光重新落回善无畏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就是善无畏?”
善无畏心中一惊。
没想到,在这鱼龙混杂的鬼市,竟然也有人认识他。
“是。”善无畏回答道。
“果然是个有趣的人。”老人笑了笑,“佛骨、魔剑、钥匙……你身上的东西,足够让半个江湖疯掉。”
他指了指善无畏背上的阿丑:“这小丫头快死了,你也撑不了多久。墨影姑娘的毒,虽然解了一半,但余毒攻心,也活不长。”
善无畏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能救她们?”
“我是鬼市的主人,他们都叫我鬼爷。”老人淡淡道,“在这鬼市里,只要你付得起价钱,我可以买到死人的命,也可以卖出活人的魂。”
善无畏握紧了拳头:“什么价钱?”
鬼爷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善无畏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我不杀人。”
“不杀人?”鬼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从修罗炼狱活着出来,身上背负着那片死地的无数冤魂,你敢说你手上是干净的?”
善无畏的脸色变得难看,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修罗炼狱里的那场浩劫。那是人间地狱,无数强者为了争夺“佛骨”而自相残杀,血流成河。他虽然是唯一的幸存者,但他从未主动屠杀过无辜。那些亡魂,是时代的悲剧,是他被迫背负的宿命,而不是他滥杀无辜的罪证。他的剑,只在为了生存、为了守护时,才会沾染鲜血。
“那不一样。”善无畏咬着牙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我从未滥杀无辜。我也不会为了交易,去取人性命。”
“不是为了钱。”鬼爷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是为了活下去。而且,这个人,你非杀不可。”
善无畏皱眉:“谁?”
鬼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雨雾中散开,带着一丝诡异的气息:“影三娘。”
听到这个名字,周围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诅咒。
墨影的脸色也变了变:“影三娘?那个‘毒蝎美人’?听说她杀人不眨眼,专门剥人皮做灯笼。”
鬼爷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世人只知影三娘心狠手辣,却不知她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影三娘本是江南第一绣娘,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教书先生,两人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三年前,孔鲤的手下路过江南,看中了她的美色,不仅杀了她的丈夫,还当着她的面,把她的女儿扔进了井里。”
善无畏的身体微微一震。
墨影也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鬼爷继续说道:“他们还不解气,给她灌下了‘蚀骨销魂散’,把她卖到了最肮脏的窑子里。她受尽了折磨,却硬生生活了下来。后来,她逃了出来,杀光了所有欺负过她的人,包括那个窑子的老板,还有当时在场的每一个嫖客。”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鬼爷叹了口气,“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她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是畜生,所有的温情都是假象。她开始用毒,开始杀人,她在鬼市外围开了一家‘勾魂阁’,专门诱杀那些好色之徒和江湖败类。她会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做成绣品,挂在阁里,以此来祭奠她死去的女儿。”
周围一片寂静。
就连那些原本冷漠的摊主,听到这里,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善无畏闭了闭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这样的遭遇,比死更可怕。
鬼爷看着善无畏,缓缓道:“她现在的武功,已经入了魔。那‘蚀骨销魂散’虽然让她痛苦,但也让她的内力大增。最近,她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知道了‘钥匙’的存在。她认为,只要得到了钥匙,打开了‘修罗炼狱’的大门,她就能找到传说中的‘起死回生术’,复活她的女儿。”
善无畏猛地睁开眼:“她要找阿丑?”
“没错。”鬼爷点头,“孔鲤要你的佛骨,尊上要钥匙,而影三娘,要的是复活她的女儿。为了这个目标,她已经疯了。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屠尽整个鬼市,她也在所不惜。”
他看着善无畏,语气变得严肃:“善无畏,你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但如果你不动手,等她找到了你们,阿丑必死无疑。而且,以她现在的疯狂程度,她会杀死更多无辜的人,只为了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这就是我给你的交易。”鬼爷一字一顿道,“杀了影三娘,我给你药,救阿丑和墨影。这不仅是为了救她们,也是为了替那些即将死在她手里的人除害。”
善无畏沉默了。
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
一边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可怜女人,她的遭遇值得同情,她的痛苦感同身受。
一边是阿丑和墨影的生命,还有可能被影三娘杀害的无辜者。
韩非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理智:“善无畏,这就是世道。她可怜,难道阿丑就不可怜吗?她的女儿死了,难道你就要让阿丑去陪葬?”
善无畏看着背上昏迷的阿丑,那张稚嫩的小脸因为高烧而扭曲,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他又想起了影三娘那充满了血泪的过去。
如果是他,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他会不会也变成像影三娘那样的怪物?
“我……”善无畏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该怎么做?”
鬼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是个有佛性的人。但在这个乱世,佛性救不了人。你要做的,是选择。”
善无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果我杀了她,她的女儿……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鬼爷沉默了片刻,道:“她的女儿,早就已经死了。是她自己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你杀了她,或许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解脱。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善无畏的心上。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犹豫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好。”善无畏缓缓道,“我答应你。”
墨影脸色一变:“善无畏!”
善无畏没有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鬼爷:“但我有条件。”
鬼爷挑眉:“你说。”
“第一,先给药。”善无畏道,“我要看到她们脱离危险。”
“第二,我要亲手给影三娘收尸。”善无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把她和她的丈夫、女儿埋在一起。她虽然有罪,但她也是个母亲。”
鬼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善无畏!果然有慈悲心!有担当!”
“成交。”
鬼爷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扔给善无畏:“这是‘续命丹’,能吊住那小丫头三天的命。至于墨影姑娘的毒,跟我来,我亲自给她解。”
善无畏接住瓷瓶,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要杀人,还要去终结一个母亲的执念。
这比杀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要难得多。
也残忍得多。
鬼爷站起身,转身向高台后的黑暗走去:“跟我来。”
善无畏背起阿丑,看了一眼墨影。
墨影的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不解,但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上了善无畏的脚步。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高台后的阴影中。
鬼市依旧喧嚣。
青灯摇曳,映照出无数张扭曲的脸。
这里,是罪恶的温床,也是希望的摇篮。
而善无畏的命运,也将在这里,彻底偏离轨道。
他要去杀一个可怜人。
只为了让另一个可怜人活下去。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