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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孤岛”

    “老余,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啊......”史作舟看着旁边两张床上的舍友,已经笑不出来了:

    “万一真像你说的,这玩意这能把人搞死,那他俩岂不是......”

    余弦按住了他的手,内心也在交战,理智告诉他,没有证据、没有合理的解释,现在把他们两个强行从极乐梦境里拽出来,不仅不会被感激,还有可能引发激烈冲突,但感情上,虽然和他们交情不深,但也至少是一个宿舍的室友,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往火坑跳。

    “叫醒吧。”

    余弦叹了口气,挨骂就挨骂,总比出事强。

    “行!”

    两人分工,余弦走向张洋,史作舟走向李博学,掀开遮光帘,拽掉耳机,加大力度摇晃半天。

    “博学,张洋,起火了,别睡了!起来!”史作舟用力喊着。

    张洋猛地抽搐了一下,茫然地睁开眼,眼神里全是空洞。

    过了好几秒,焦距才慢慢聚拢,看清了站在床边的余弦。

    “余弦?”张洋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还没从另一个世界完全脱离出来。

    另一边的李博学也醒了,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看了眼一脸紧张的史作舟,起床气瞬间爆发:

    “大晚上的你俩不睡觉要干蛤!真闹挺呢!彪啊!”

    “不是,老李,你听我说。”史作舟连忙解释,但因为心虚,声音有些发飘:

    “那个音频......那个音频有问题,我俩怕你们听多了对身体不好,真的,为了你们健康着想......”

    “我说你俩,怎么这么封建迷信呢?外面发大水还断网,咱们困在这跟坐牢一样,好不容易有个乐子,你俩就别上纲上线了啊。”

    张洋一把夺回余弦手里的耳机,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两人。

    “真的是为你们好,这东西来路不明,听多了说不定会出什么精神问题。”余弦沉声道。

    李博学也稍微降了点起床气,语气缓和了些:

    “你俩这跟我们小区梁志超他奶奶一模一样,当初小区要装5G基站,她非说基站有辐射,会致癌,硬是让人家把基站拆了,搞得整个小区都没信号。”

    “行了行了,知道你俩是好心。但我刚才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这就跟网上很多人讲的清醒梦感觉一样,清醒梦又没什么危害。”张洋打了个圆场:

    “你们要是觉得有危害就别用了,我没觉得有啥事。”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二人,把耳机塞回耳朵里,手指又点开了那个音乐,拉上了遮光帘。

    另一边,李博学也是戴上了耳机,重新睡觉去了。

    宿舍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史作舟转头看向余弦,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完了。”

    余弦摇了摇头,披了个外套,出了宿舍门,史作舟也赶紧跟上。

    史作舟蹲在地上,抱着头:

    “老余,真没办法了?”

    “刚才他俩那眼神你也看见了,要不是看在舍友情分上,估计都要动手了。”

    余弦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我已经把音频发给温晓了,她正在对那个音频做反编译和逆向工程。”

    “温晓?”史作舟愣了下:“她能行吗?”

    “她挺厉害的,她已经解开了一部分,现在只要找到具体的恶意指令,我们就有实打实的证据了。”余弦顿了顿:

    “到时候,不管是报警还是找学校,都有据可依。甚至......”

    “甚至什么?”

    “如果搞清楚它的原理,说不定能写一个‘杀毒软件’,去对抗他们的恶意指令。”

    余弦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大雨,关于这个“午夜公交车”音频,大部分问题已经搞清楚了。

    1、为什么可以用耳机播放、为什么可以换设备播放,那是因为音频第二个“黑箱”里,没有针对特定设备音频指纹的修改。

    2、为什么可以在梦里构建那个“午夜公交车”的场景,那是因为第四个部分里,包含了对大脑内关键词和记忆的调用“图纸”。

    3、为什么可以记住梦里的内容,温晓推测是因为第三个“黑箱”里,可能包含了抑制MCH神经元放电的波形。

    但知道的越多,他越觉得有一个地方不对劲——

    为什么第一个TDI的音频里,明明没有包含抑制MCH神经元放电的部分,可自己,仍然能记得那个梦里发生的事情呢?

    这是一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如果温晓分析的没错,如果是普通人,需要“第三部分”那个外挂补丁的暴力干涉,才能对抗大脑的遗忘本能。

    那自己在没有那个补丁的情况下,到底是怎么记住的TDI那个白色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难道......自己的大脑里,那个负责遗忘功能的MCH神经元,本身就和常人不同?

    “老余,你怎么了?”史作舟的声音在空旷的水房里回荡。

    余弦回过神,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研究自己生理结构的时候。

    “走吧,先回去。”余弦转过身:“就算真有什么恶意指令,也不可能一晚上就发作,我们还有时间。”

    史作舟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无边的黑暗,打了个哆嗦,跟着余弦回了宿舍。

    这一夜,整个宿舍极其安静,两个在梦里,两个在现实,快到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周三清晨。

    余弦揉了揉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另外的两张床。

    张洋和李博学都已经起床了。

    “呦,醒了?”张洋端着脸盆,脸上挂着极其灿烂的笑容。

    “昨晚睡得咋样?我就说,那音频能有什么问题?我感觉自己比熬夜打游戏精神多了。”李博学也在旁边哼着歌。

    余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推开宿舍门,走廊的景象更是让他觉得诡异。

    以前他偶尔住宿舍,这个点的男生宿舍都是死气沉沉的,带着起床气。

    但今天,这层楼好像都洋溢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气洋洋”。

    大家都在洗漱、打水、收拾,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暧昧的笑容,每个人都是红光满面、精神饱满。

    走廊里四面八方都是窃窃私语,偶尔能听到他们在合计着,梦里你经历了什么,他经历了什么。

    梦里的公交车上发生了什么,可能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老余......好像不太对劲啊。”史作舟也察觉到了氛围的异常。

    余弦没说话,看了眼手机,不仅没有网络,连信号都显示“无服务”了。

    没信号的另一个问题出现了,按说学校发布的红色暴雨停课到今天已经结束了。

    但窗外依旧是大雨倾盆,天色阴沉。

    没有信号就没办法收到通知,学生们也不知道今天要不要去上课。

    还好,没过多久,宿舍楼这边就有老师来了,一层层拿着大喇叭人肉通知。

    “因为暴雨导致校内多处积水,并且气象台仍然是特大暴雨红色预警,为了学生安全,学校决定继续停课。”

    “中午会有食堂送来按人份的食物,建议学生们非必要不离开宿舍,并且禁止带校外人士入校。”

    前面的那些都还能理解,都是常规的通知,但后面补的那句就让人摸不到头脑了,为什么特意叮嘱“禁止带校外人士入校”呢?

    想不明白,余弦和史作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安和惶恐。

    两人洗漱完,回到宿舍,推门进去的时候,原本窃窃私语讨论着什么的张洋和李博学,立马闭上了嘴,眼神也有些闪烁。

    这让宿舍里的氛围有些凝固住了。

    史作舟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他拉开椅子,像是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哎,张洋,博学,那梦里面到底有什么剧情啊?跟我讲讲呗。”

    李博学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你想多了,没啥剧情。就一辆晚班的长途公交,开了十几个小时,我一上车就在睡觉了。”

    说完,他还特意看了一眼张洋。

    “我比他好一点,我看了一会风景,才开始睡觉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那是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笑。

    就在这个瞬间,余弦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楼道学生们的讨论,不同的人好像经历的细节完全不同?

    因为这根本不是电影,也不是那种写好剧本的叙事游戏。

    这个音频提供的,仅仅是一个“容器”,一个绝对自由的“沙盒”。

    它搭建了一个舞台,一辆永远开不到终点的公交车。

    至于在这个舞台上会发生什么,完全取决于做梦的人自己。

    在这个绝对私密、绝对真实、绝对不需要负责任的梦境里,他们最想做什么。

    这也是这个梦可怕的地方,它就像是一面魔镜,能照出每个人心里深处最渴望、最隐秘,甚至最黑暗的样子。

    它没有用强硬的手段去控制你,而是用你自己的欲望,让你一步步地走向那个结局。

    但问题是,就像杨依依学姐说的:

    “梦境的记忆被完整保留,意味着它和现实记忆的‘权重’变得一样了。”

    如果这辆车开得足够久,在梦里的那些肆无忌惮,是不是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那这些人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余弦不敢想了。

    他在宿舍里没有囤吃的,看这样子暴雨一两天还停不了,史作舟的存粮也不知道还能吃几天,也不够两个人吃的,看来还是要回堂哥家才行。

    简单收拾了一下,背上包,穿上雨衣靴子,和史作舟打了声招呼。

    “老余,你还回去啊?这雨看着没头了,你亲戚那比宿舍这边安全吗?”史作舟有些担心。

    “没事,我有囤吃的,也有网络。”

    走出宿舍楼,外面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混沌。

    走到南门的时候,余弦发现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一大群人正围在校门口,穿着各色的雨衣,打着五颜六色的伞,乌泱泱的一片,把原本就不宽敞的校门堵得水泄不通。

    嘈杂的喧闹声,即使是隔着大雨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夹杂着几声尖锐的警笛鸣响。

    这是怎么了?

    余弦心里一紧,难道是积水倒灌了?还是学校出什么事故了?

    他不想凑热闹,这种时候,任何一点意外都有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于是压低伞沿,小心翼翼地绕开人群,从旁边的一条小路穿了过去。

    路过那群人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一些高声的口号。

    “让我们进去!”

    听起来像是避难者,想要进到学校里去。

    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暴躁,像是一个个随时会被点燃的炸药桶。

    余弦没有停留,加快脚步进了地铁站。

    地铁里面的人比昨天少了很多,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居家避险,车厢空荡荡的。

    回到堂哥家,推开门,那种久违的安静和干燥让他长松了一口气。

    第一件事,就是连上WiFi。

    手机震动个不停,各种消息像是窗外的暴雨一样涌进来。

    先是院里的年级大群。

    辅导员在班级群里发了停课通知,但下面回复“收到”的人寥寥无几。

    校园网和数据信号瘫痪,大部分学生此刻还都处于断网状态,根本看不到这条通知。

    而这些停课通知的下面,还有几条更加紧急的消息:

    “紧急通知:请物院各位同学务必留在宿舍,不要前往物院主楼、实验室区域!不要围观校门口的聚集人群!”

    “再次强调:严禁带校外人员入校!发现可疑人员立即上报辅导员或保卫处!”

    物院主楼?实验室区域?

    余弦皱了皱眉,教学区域大都集中在东区,那里离南门有挺长一段距离,更何况下着暴雨,为什么会特意强调不要去物院主楼和实验室?

    想不明白,他点开了社交平台,热搜第一的依然是那个刺眼的标题:

    “北半球暴雨疑似人为导致”

    而在它下面,紧跟着几个新的热搜词条,每一个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多地科研机构升级安保等级”、“公众质疑实验安全性”、“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随手点开一个视频,画面晃动的很厉害,背景是瓢泼大雨。

    昏暗的镜头里,黑压压一群雨伞挤在一起,像是一片翻涌的黑色浪潮。

    “停止实验!”

    雨声、人声、喇叭声混杂,有人情绪激动。

    实验室伸缩门紧紧关闭,保安们穿着雨衣站在门内,神情紧张。

    虽然隔着屏幕,但那种一触即发的对峙感还是扑面而来。

    评论区里,充满了宣泄的情绪:

    “终于有人站出来了!这雨不知道还要下到什么时候?”

    “我家店铺都进水被泡的不成样子了!”

    余弦看着这些评论,只觉得浑身无力。

    这就是勒庞笔下的乌合之众。

    “群体不善于理性思考,但十分擅长实际行动。”

    这场暴雨,不仅淹没了城市,也淹没了理智。

    余弦想到了刚才在校门口的那些人、那几声警笛。

    原来,他们不是来避难的。

    江大作为顶尖学府,几个重点实验室自然也成了谣言的焦点,怪不得院里要发那种紧急通知。

    余弦心里咯噔一下,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杨依依。

    学姐不会去实验室了吧?昨天她说要通过实验室的仪器帮自己分析那段音频。

    虽然她是生科学院的,不是那篇文章里针对的“物理实验”,但谣言四起,外面那群人根本分不清物理和生科的区别。

    想到这里,他赶紧跟杨依依发短信:

    “学姐,你在哪?没去实验室吧?千万不要去。”

    消息发出,没有回复,电话拨过去不在服务区,应该是信号的问题。

    余弦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学姐刚好在实验室,那后果不堪设想。

    余弦又想到了温晓。

    她在北区,那里是博士生和研究生的宿舍区,也是很多高端实验室的所在地。

    那里会不会也受到冲击?

    北区宿舍虽然更封闭,安保措施更好,但在这种疯狂的群体情绪前,任何防线也都是脆弱不堪的。

    他试着给温晓发消息,同样也是没有回复。

    看来,不仅是南区,北区的信号也断了。

    整个江大,现在就是一座孤岛。

    而在孤岛之外,是汹涌的洪水,和比洪水更可怕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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